“側妃娘娘,吉時快到了,奴婢為您插釵。”
貼身丫鬟輕聲細語,捧著一支赤金點翠蝴蝶釵,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的髮髻上。
柳如煙抬眼,看著鏡中的珠釵,心頭更是一澀。
聽說幾年前王妃蘭寧兒大婚,頭戴的是九龍四鳳冠,珠翠環繞,金飾璀璨,是朝廷頒賜的王妃規制;
而她,身為側妃,按大明禮制,不得佩戴鳳冠,只能用尋常的珠釵,身上穿的也不是正妃的九翟冠服,
而是石青色繡纏枝蓮的側妃霞帔,衣料雖好,卻無半分龍鳳紋飾,連領口的滾邊,都比正妃的窄了三分。
尊卑有別,禮制如山,她從一開始,就低人一等。
“不必著急。”柳如煙的聲音很輕,像落在雪上的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該來的,總會來的。”
丫鬟看出了她的不安,輕聲安慰:“側妃娘娘,王爺待您是真心的,王妃娘娘也寬厚,入了府,您便是王府的主子,往後再也不用受顛沛之苦了。”
柳如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真心?她不敢信。
她多少還是清楚朱瑞璋的用意的。
也聽蘭寧兒說了那日家宴,他在皇帝皇后面前直言要納她,
她雖不是朝堂中人,卻也知道秦王功高震主,剿滅倭國、平定遼東……軍功赫赫,民間聲望如日中天,皇帝縱然是親哥,也難免猜忌。
娶她這個無父無母、出身白蓮教、曾入風塵的女子為側妃,
一半是為了自汙名聲,是打消皇帝的顧慮,是讓朝野上下都覺得,秦王不過是個沉迷美色、不計門第的荒唐王爺,斷無謀逆之心。
另一半估計就是真的覬覦他的美色吧。
在他心裡,自己或許不過是他自保的一枚棋子,是他權謀裡的一步棋,僅此而已。
至於真心,她不敢奢求,也不配奢求。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李老歪恭敬的聲音:“柳側妃,吉時已到,請移步正廳。”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酸澀與不安,緩緩站起身。
紅綢小轎落在西側角門內,丫鬟扶著她的手,輕輕踏入轎中。
沒有鼓樂喧天,只有王府內的樂師在正廳廊下奏著輕緩的雅樂,調子平和,無半分大婚的喜慶喧鬧。
小轎被四個轎伕穩穩抬著,穿過角門,沿著王府的側廊,緩緩走向正廳。
一路行來,柳如煙隔著轎簾,看著廊下掛著的零星紅燈籠,看著往來下人恭謹卻不敢張揚的神色,心中越發清明。
這不是大婚,是納妃。不是娶,是抬。
是親王收納側室,是她這個浮萍般的女子,尋了一個安身立命的去處,僅此而已。
巳時三刻,吉時到。
秦王府正廳內,氣氛平和卻尊卑分明。
正位上端坐著正妃蘭寧兒,身著正紅色王妃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環繞,氣度雍容,
眉眼溫婉卻自帶主母威儀,端坐在鋪著明黃色錦墊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端莊得體。
她身側的客座上,坐著秦王朱瑞璋。
他並未穿大婚時的親王冕服,只著一身藏青色常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神色淡然,沒有大婚時的鄭重肅穆,反倒多了幾分隨意。
這是納側妃與娶正妃最核心的區別:大婚之日,朱瑞璋與蘭寧兒並肩受拜,天地宗廟為證,是夫妻平等;
納側妃之日,朱瑞璋只能坐客座,側妃需先拜主母,再拜秦王,
無天地之拜,無宗廟之祭,無夫妻對拜之禮,側妃永遠低主母一頭,低秦王一頭。
正廳內,沒有宗親百官,沒有勳貴賓客,只有秦王世子兼海東郡王朱承煜站在蘭寧兒身側,穿著小錦袍,梳著總角,好奇地眨著眼睛,看著廳外的方向;
還有王府的幾位管事媳婦、貼身丫鬟,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連供桌都簡化了。
正妃大婚時,供桌上擺著天地牌位、大明宗廟牌位,香燭高燒,祭品豐盛;
今日的供桌上,只擺著一對紅燭,一盤紅棗桂圓,無牌位,無三牲,只因側妃入府,不得拜天地宗廟。
“落轎——”
李老歪的唱喏聲輕緩響起,紅綢小轎穩穩落在正廳門外的紅氈上。
丫鬟扶著柳如煙下轎,她腳步輕盈,身姿窈窕,石青色的霞帔襯得她肌膚勝雪,髮髻上的蝴蝶釵微微晃動,美得驚心動魄,卻又恭謹得不敢有半分逾越。
她沒有跨火盆,沒有踩馬鞍。
火盆驅邪、馬鞍求安,是正妃入府的專屬禮制,側妃不得享用,這是規矩。
柳如煙踩著紅氈,緩步走入正廳,目光垂落,沒有直視蘭寧兒與朱瑞璋,身姿微躬,盡顯謙卑。
“妾身柳如煙,拜見王妃娘娘,願娘娘萬福金安,福壽綿長。”
她走到蘭寧兒面前,屈膝緩緩跪下,雙手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高高舉過頭頂,行側妃拜主母之禮。
這一拜,是認主,是恪守尊卑,是承認蘭寧兒秦王府主母的無上地位。
蘭寧兒看著跪在地上的柳如煙,眼底沒有嫉妒,沒有鄙夷,只有一片溫和與坦然。
她早已接納了柳如煙的存在,此刻作為主母,她的態度便是王府的態度。
她伸手接過茶杯,淺啜一口,溫聲道:“起來吧。入了秦王府的門,便是一家人。往後恪守本分,和睦相處,打理好王爺交代的事務,便是你的本分。”
說罷,她抬手,身後的丫鬟捧過一隻玉匣,
蘭寧兒從中取出一支羊脂玉鐲,親自戴在柳如煙的手腕上:“這是我賜你的信物,收好了。”
玉鐲溫潤,貼在手腕上,帶著一絲微涼。柳如煙心中微動,再次屈膝:“謝王妃恩典。”
起身之後,她轉身,面向朱瑞璋,再次屈膝行禮,卻不必下跪,只行側身屈膝禮:“妾身柳如煙,見過王爺。”
無夫妻對拜,無合巹之禮,甚至連抬頭看朱瑞璋的勇氣,她都刻意收斂。
朱瑞璋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與卑微,心頭微微一軟。
他抬手,聲音低沉溫和:“免禮,起身吧。”
簡單的四個字,沒有大婚時的鄭重,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禮成。
全程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浩大的排場,沒有朝野的見證,只有王府內部的簡單拜禮,便定下了柳如煙秦王側妃的身份。
與蘭寧兒大婚時從清晨忙到深夜的流程相比,這場納妃儀式,簡素得像一杯白水。
禮成之後,便是家宴。
宴席擺在正廳偏廂,沒有山珍海味,沒有滿漢全席,只有八碟精緻的家常菜餚,
一壺溫好的黃酒,一張四方桌,坐著朱瑞璋、蘭寧兒、柳如煙,還有小世子朱承煜。
正妃大婚時的宴席,是百官朝拜、宗親敬酒,流水席三日不絕;
而側妃的家宴,只有自家人,連酒都是尋常的黃酒,菜品也是王府日常的精緻吃食,無半分鋪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