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時隔幾十年,雖然老朱已經從一個瘦小子變成了身形魁梧、氣度威嚴的皇帝,可劉德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眉眼間的輪廓,那眼神裡的銳利,和當年那個放牛娃,依稀還有幾分相似,只是多了無數倍的威嚴和壓迫感。
屋子裡還坐著幾個人,一個個都是身材魁梧、氣勢不凡,想必都是皇帝身邊的開國功臣。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和不善,讓劉德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草民……草民劉德,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不敢抬頭,雙手緊緊地貼在地面上,後背的藤條因為他的動作,壓得更緊了。
老朱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溫度。
他沒有讓劉德起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劉德急促的呼吸聲。
劉德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頭埋得更低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陛下,草民……草民罪該萬死!
當年……當年草民有眼不識泰山,冤枉了陛下,還說了許多不敬的話,草民知道錯了,求陛下饒命!求陛下饒命啊!”
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砰砰”的聲響,沒一會兒,額頭就紅腫了起來,滲出了血絲。
老朱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歲月的滄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劉德,你倒是有膽子。這麼多年了,你還敢來見咱?”
劉德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聲音帶著哭腔:“陛下,草民……草民這些年,日日都在懺悔,夜夜都在害怕。
當年草民糊塗,不知道陛下是真龍天子,才敢那般放肆。
草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今日特意來負荊請罪,求陛下責罰!”
他說著,反手從背上扯下那根藤條,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今日……今日請陛下打草民,打多少下都好,只要陛下能消氣,草民死而無憾!”
常遇春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忍不住開口道:“陛下,這老東西當年如此欺辱您,如今裝模作樣地來請罪,定是沒安好心!
依臣看,直接把這藤條塞他嘴裡,再打他個一百大板,讓他知道陛下的厲害!”
郭英也附和道:“是啊陛下,不給他點教訓,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劉德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磕頭道:“陛下,草民是真心認錯的!求陛下饒命!求陛下饒命!”
老朱卻擺了擺手,制止了常遇春和郭英。
他從太師椅上下來,走到劉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裡的藤條,又看了看他紅腫出血的額頭,眼底的冰冷稍稍褪去了一些,卻依舊沒甚麼好臉色。
“當年的事,咱沒忘。”老朱的聲音平靜無波,
“你打了咱,罵了咱,扣了咱的口糧,這些,咱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咱確實恨你,恨你心狠,恨你刻薄,恨你狗眼看人低。”
劉德的頭埋得更低了,不敢說話,只是渾身發抖。
“可咱也記得,當年是咱先錯了。”老朱繼續說道,
“你家的小牛犢,是咱和周德興、湯和幾人偷偷宰了吃的。那牛是你的財產,你發怒,也是人之常情。雖然你下手狠了點,可終究是咱理虧在先。”
這話一出,不僅劉德愣住了,連常遇春等人也愣住了。
劉德抬起頭,滿臉的難以置信,眼淚混著額頭的血珠往下流:“陛下……您……您不怪草民?”
“怪?”
老朱嗤笑一聲,
“當年怪,現在不怪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德,帶著幾分感慨:“咱當年是個放牛娃,吃不飽飯,穿不暖衣,受盡了白眼和欺負。
那時候,咱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吃上一頓飽飯,能不被人欺負。
可現在,咱當了皇帝,坐擁天下,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那些當年的恩怨,也就不算甚麼了。”
“韓信當年受了胯下之辱,後來當了王,還封了那屠夫一箇中尉。咱堂堂大明皇帝,難道還不如一個韓信?”
老朱的聲音裡帶著帝王的度量,
“當年的事,既然你已經認錯了,那就算了。咱不殺你,也不打你,更不會株連你的家人。”
劉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為自己今天必死無疑,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饒了他!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再次重重地磕頭:“陛下!陛下寬宏大量!草民……草民謝陛下不殺之恩!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磕得又快又重,老朱卻皺了皺眉,語氣冷了下來:“別忙著謝。
咱不罰你,是因為咱念及當年的情分,也是因為咱是皇帝,要有皇帝的度量。但這並不代表,咱就原諒你了。”
“你當年的刻薄,當年的兇狠,咱還記得。你對那些佃戶,對那些窮苦百姓,也沒少苛刻吧?”老朱的目光銳利如刀,
“咱告訴你,如今的大明,講究的是民生為本,百姓是天下的根本。你要是以後還敢像當年那樣,欺壓百姓,咱定饒不了你!”
劉德連忙磕頭道:“不敢!草民不敢!陛下放心,草民以後一定善待百姓,多做善事,絕不敢再欺壓百姓!”
“最好如此。”
老朱冷哼一聲,“你起來吧。這麼大年紀了,再磕下去,怕是要把命磕沒了。”
劉德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跪拜而發麻,差點摔倒,連忙扶住旁邊的椅子。
他低著頭,不敢看老朱,臉上滿是感激和敬畏。
老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沒甚麼波瀾。
當年的仇恨,早已被歲月磨平,如今再見劉德,只覺得他是個可憐又可氣的老頭。
他揮了揮手:“你走吧。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想著那些歪門邪道,也別再來打擾咱。”
劉德連忙躬身道:“是!是!草民告退!謝陛下恩典!”
他說著,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老朱,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敬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然後才慢慢走了出去。
看著劉德離去的背影,常遇春忍不住道:“陛下,您就這麼放他走了?”
老朱坐回椅子上,重新抱起朱承煜,淡淡道:“不然呢?殺了他?不過是解一時之恨罷了,傳出去,還說咱小肚雞腸,容不下一個當年的地主。
再說了,他也沒犯甚麼十惡不赦的大罪,畢竟當年的事,咱也有錯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