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像個孩子:“後來啊,兒子參加了義軍,南征北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兒子都不怕。
兒子心裡就一個念頭,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讓爹孃在地下能過上好日子,一定要給爹孃修一座最氣派的陵寢,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的兒子,出息了!”
“現在,兒子做到了。兒子當了皇帝,建立了大明,統一了天下,讓老百姓都能吃飽飯,穿暖衣。
兒子給你們修了這座皇陵,金磚鋪地,漢白玉砌牆,氣派啊。
可是,爹孃,你們活著的時候,沒享過一天福,現在兒子有了金山銀山,卻再也不能孝敬你們一口飯,一杯茶了……沒有爹孃,兒子我…我…我沒有家啊。”
朱瑞璋跪在老朱身邊,聽著老朱這有些錯亂的話,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想起當年母親是如何把僅有的一點口糧省給他和老朱,自己卻餓得浮腫;
想起父親是如何在寒冬臘月裡,光著腳去給地主家拉車,只為了換一口吃的;
想起父母去世時,老朱抱著他,在風中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
跪在後面的毛驤、常遇春等人,早已是淚流滿面。
他們跟著老朱南征北戰,見過他運籌帷幄的睿智,見過他殺伐果斷的狠厲,卻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如此真情流露的一面。
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這位帝王的心中,不僅有江山社稷,更有血濃於水的親情。
老朱望著陵門內的方向,像是在凝視著父母的陵墓。
他的目光溫柔而哀傷,嘴裡不停地訴說著:“爹,娘,咱給你們說說如今的大明吧。
咱收復了燕雲十六州,把元人趕到了漠北,再也沒人敢欺負咱們漢人了。
咱設立了東瀛行省,那裡的銀子源源不斷地運回來,國庫充盈,百姓們再也不用為賦稅發愁。
咱還推廣了新的作物和農具,糧食產量一年比一年高,再也不會有人像你們當年那樣餓死了。”
“重九還弄出了水泥,修了寬闊的官道,南來北往的商隊絡繹不絕,百姓們出行也方便了。
咱還辦了醫學院,培養了好多大夫,百姓們生病了也能看得起病,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因為沒錢醫治而丟了性命。”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閃爍著光芒,彷彿父母真的能聽到他的話:“如今的大明,四海昇平,國泰民安,這都是你們當年的期望啊。”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夜幕開始降臨,遠處的工棚裡燃起了火把,跳動的火焰映照著皇陵的輪廓,更添了幾分肅穆與哀傷。
老朱依舊跪在地上,嘴裡還在不停地訴說著,從當年的苦難,到如今的成就,從對父母的思念,到對未來的期許,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朱瑞璋靜靜地陪著他,偶爾補充幾句,聲音低沉而哽咽。
直到夜色漸濃,蔣瓛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陛下,天色已晚,寒氣漸重,您與殿下還是先歇息吧,改日再來看望皇考皇妣。”
老朱緩緩抬起頭,臉上佈滿了淚痕,眼睛紅腫得厲害。
他望著陵門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裡的氣息都吸進肺裡,然後緩緩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跪拜而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也好,咱先回去,改日日再來看爹孃。”他聲音沙啞地說道,目光卻依舊捨不得離開。
次日天朗氣清,老朱褪去了昨日祭拜皇陵時的沉鬱,此刻正盤腿坐在鋪著厚錦墊的太師椅上,懷裡抱著朱承煜。
小傢伙手裡攥著個剝好的蜜橘,正用小胖手往老朱嘴裡塞。
“皇伯伯吃,甜!”朱承煜奶聲奶氣地說著,另一隻手還在老朱的鬍鬚上輕輕扯了扯,
疼得老朱“嘶”了一聲,卻捨不得呵斥,只是樂呵呵地張嘴接住橘瓣,含糊不清地說:“咱承煜真乖,知道疼伯伯了。”
朱瑞璋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裡捧著杯熱茶,看著他倆嬉鬧,嘴角噙著笑意。
常遇春、郭英幾人則坐在另一側的長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中都工地的事。
正說著,暖閣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隨後是侍衛帶著幾分謹慎的聲音:“陛下,府衙門外有人求見。”
老朱正逗著朱承煜,聞言頭也沒抬,隨口問道:“誰啊?沒看見咱正陪咱大侄子玩呢?”
侍衛在門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回陛下,那人說……他叫劉德,說是陛下的同鄉,特意來求見陛下。”
“劉德?”
這兩個字剛入耳,老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抱著朱承煜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朱承煜被勒得“呀”了一聲,老朱才回過神來,連忙鬆開手,卻已是臉色沉凝,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
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此刻的溫情,勾起了他深埋心底幾十年的記憶——那是在老家鄉下,飢寒交迫的歲月,是地主家的牛棚,是鞭子抽在身上的劇痛,是少年時忍辱負重的屈辱。
他怎麼可能忘?
那年,爹孃還在,但家裡還是窮得叮噹響,他只能去地主劉德家放牛換一口活命的粗糧。
他和周德興、湯和幾個夥伴,每天天不亮就趕著牛上山,太陽落山才回來,肚子永遠是餓的,嘴裡淡出鳥來。
有一回,幾人實在餓得受不了,看著牛群裡那頭最壯實的小牛犢,眼睛都綠了。
那時候的朱重八,哪有甚麼帝王遠見,滿心滿眼都是能填肚子的肉。
幾人合計著,乾脆把小牛犢宰了,烤著吃了,事後就說小牛犢不小心掉進河裡淹死了。
那頓牛肉,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肉,香得讓他記了一輩子。
可沒等他們把牛骨埋好,劉德就起了疑心——好好的小牛犢,怎麼會平白無故掉河?
他逼問著幾個孩子,他雖小,但還是有擔當,自己全部擔了下來。
結果自然是一頓毒打。
劉德讓家丁把他吊起來,用藤條抽,用腳踹,打得他皮開肉綻,最後還把他趕回家,說再也不要他放牛了,連當月的粗糧都扣了。
那時候的劉德,站在臺階上,雙手叉腰,眼神裡滿是鄙夷和兇狠,罵他“天生的賤種” “偷奸耍滑的小畜生”。
那些話,那些鞭打,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心裡,哪怕後來當了皇帝,坐擁天下,也偶爾會在夢裡想起那種鑽心的疼。
這麼多年了,他從一個放牛娃,一路拼殺,成了大明的開國皇帝,收復燕雲,統一天下,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凌的朱重八了。
他以為,那些過往的恩怨,那些卑微的記憶,都已經被歲月和江山社稷淹沒,卻沒想到,劉德這個名字,還能讓他瞬間心頭一沉。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朱承煜的棉袍,聲音冷了幾分:“劉德?他來幹甚麼?”
侍衛在門外回道:“那人沒說具體事,只說有天大的事要面見陛下,還說……還說他是來負荊請罪的。”
“負荊請罪?”老朱嗤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嘲諷,“他倒還有點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