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更天的風,裹著碎冰碴子,像無數把淬了寒的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監工駐地的土院牆就在百米之外,藉著幾盞掛在牆頭的氣死風燈,能看見牆頭上影影綽綽的哨兵身影。
院子裡的絲竹聲還沒停,夾雜著男人的鬨笑和女人的嬌嗔,那聲音穿透寒風,刺得民夫們耳膜發顫——就是這些人,住著暖屋,喝著美酒,摟著女人,
而他們的弟兄,卻在草棚裡啃著摻石子的糠餅,在飢寒交迫中死去,像牲口一樣被扔在溝壑裡。
“都聽著,”黃綱壓低聲音,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狗子帶十個人,先摸過去砍斷院門的門閂,別弄出聲響。高峰,你帶五十人守住門口,防止裡面的人衝出來。
剩下的,跟我直奔正屋,殺黎洪強和張道光!記住,動作要快,別戀戰,搶到糧餉就往東邊跑,山裡有活路!”
狗子點了點頭,攥著一把磨得鋒利的鑿子,帶著九個同樣年輕的民夫,貓著腰,藉著路邊堆著的石料掩護,一步步朝院牆摸去。
夜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風颳過茅草的嗚咽。
狗子等人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響。
牆頭上的哨兵正縮著脖子打盹,手裡的長槍斜靠在牆頭。
狗子摸到院門前,示意兄弟們散開。
那扇木門是用粗木拼的,門閂是碗口粗的硬木,用鐵釘釘死。
他深吸一口氣,將鑿子對準門閂和門框的縫隙,猛地發力,“咔”的一聲輕響,木屑飛濺。
他怕驚動哨兵,不敢用蠻力,只能一點點撬動。
旁邊的一個民夫忍不住,抬起手裡的鋤頭就想砸,被狗子一把按住。
“別出聲!”狗子咬著牙,“砸出聲響,咱們都得死!”
那民夫嚥了口唾沫,縮回了手。
狗子繼續用鑿子撬動,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混著臉上的鍋底灰,淌出一道道黑印。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吱呀”一聲,門閂終於被撬斷了。
狗子推開一條門縫,朝外看了看,牆頭上的哨兵還在打盹。
他回頭做了個手勢,高峰立刻帶著五十個民夫衝了上去,守住門口,手裡的鐵鍬、鋤頭都舉了起來,嚴陣以待。
黃綱一揮手,剩下的民夫跟著他,像潮水一樣湧進院子。
院子裡很寬敞,正屋的窗戶裡亮著燈火,絲竹聲和笑聲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殺!”黃綱怒吼一聲,率先朝著正屋衝去。
正屋門口守著兩個兵丁,他們正靠在柱子上聊天,手裡的腰刀還掛在腰間,根本沒料到會有民夫突襲。
直到黃綱衝到跟前,他們才反應過來,剛要拔刀,就被黃綱一鐵鍬拍在腦袋上。
“噗”的一聲,腦漿迸裂,兵丁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屋裡的人被外面的動靜驚動了,絲竹聲戛然而止。
黎洪強穿著一身錦袍,摟著一個妓女,醉醺醺地從屋裡走出來,罵道:“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老子這兒鬧事?”
他剛踏出門口,就看見一群臉上抹著鍋底灰的民夫衝了過來,手裡拿著各種工具,眼裡滿是殺氣。
黎洪強嚇得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尖叫道:“有反賊!快!護…護…護…”
屋裡的兵丁頓時亂作一團,紛紛抄起武器衝了出來。這些兵丁大多是開國時的老兵,打過仗,見過血,雖然這些年養尊處優,但骨子裡的兇悍還在。
可他們畢竟毫無防備,剛衝出來就被民夫們包圍了。
“砍死他們!為弟兄們報仇!”高峰怒吼著,一鋤頭砸在一個兵丁的肩膀上,
“咔嚓”一聲,肩胛骨碎裂,兵丁慘叫著倒在地上。
民夫們積壓了四個月的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他們像瘋了一樣,揮舞著手裡的農具,朝著兵丁們砍去。
有的用鐵鍬拍,有的用鋤頭砸,有的用鑿子捅,雖然武器簡陋,但勝在人多勢眾,又出其不意。
兵丁們一時被打懵了,短短片刻,就有十幾個兵丁倒在了血泊中。
院子裡到處都是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和民夫們的怒吼聲,燈火被打翻在地,燃起熊熊大火,照亮了一張張扭曲的臉。
黎洪強和張道光嚇得魂飛魄散,縮在正屋裡,對著外面大喊:“結陣!快結陣!殺了這些反賊!”
一個身材高大的百戶,名叫趙虎,曾是常遇春麾下的校尉,戰場上刀山火海滾過。
他穩住心神,一把推開身邊慌亂的兵丁,怒吼道:“都給我穩住!慌甚麼?不過是一群泥腿子!結長槍陣!”
剩下的兵丁聞言,立刻清醒過來。
他們畢竟是正規軍,訓練有素,很快就反應過來。
士卒們迅速後退,將長槍架在一起,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槍陣,對著衝過來的民夫。
民夫們正殺得興起,根本沒注意到兵丁的變化,依舊往前衝。
“噗嗤!噗嗤!”長槍刺穿皮肉的聲音此起彼伏,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民夫瞬間被長槍刺穿了身體,鮮血噴湧而出,倒在地上痛苦地掙扎。
黃綱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沒想到這些兵丁反應這麼快,還能結出槍陣。“快退!”黃綱大喊,“別往前衝!”
可已經晚了。民夫們沒有章法,一旦衝起來就收不住腳。
後面的民夫不知道前面的情況,還在往前擠,結果一個個被長槍刺穿,屍體堆在槍陣前,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趙虎眼神冰冷,大吼道:“殺!一個不留!”
士卒們推著槍陣,一步步往前逼近。長槍如林,民夫們根本無法靠近,只能被動挨打。
有的民夫想繞到側面攻擊,卻被早就防備著的兵丁用腰刀砍倒。
高峰紅著眼睛,揮舞著鋤頭,想要衝破槍陣。
他猛地一躍,朝著一個兵丁的腦袋砸去。那士卒反應極快,側身躲過,同時一槍刺向高峰的小腹。
高峰連忙後退,卻還是被槍尖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
“高大哥!”黃綱大喊一聲,想要衝過去救他,卻被幾個士卒攔住。
他揮舞著鐵鍬,勉強擋住兵丁的攻擊,可心裡卻越來越慌。
他看著身邊的民夫一個個倒下,慘叫聲不絕於耳,剛才的優勢瞬間蕩然無存。
這些士兵都見過屍山血海,對付這些沒經過任何訓練的民夫,簡直是綽綽有餘。
剛才不過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旦穩住陣腳,民夫們就不堪一擊了。
“綱哥!不行了!咱們頂不住了!”狗子哭著跑過來,他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鮮血直流,“好多弟兄都死了!”
黃綱回頭一看,剛才還兩百多人的隊伍,現在只剩下一半了。
院子裡到處都是民夫的屍體,血流成河,染紅了地面。
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這些弟兄,都是跟著他一起出來討公道的,可現在,卻一個個死在了這裡。
黎洪強和張道光從正屋裡走了出來,看著眼前的慘狀,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黎洪強一腳踹在一個受傷的民夫身上,罵道:“不知死活的賤民!敢造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
張道光手裡拿著一把弓箭,對準黃綱,冷笑道:“黃綱,你以為憑著這些烏合之眾,就能殺了我們?痴心妄想!今天,就是你們的死期!”
說完,他鬆開弓弦,箭矢如流星般射向黃綱。
黃綱連忙側身躲過,箭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釘在後面的柱子上,深深嵌入木中。
“快撤!往糧倉方向撤!”黃綱當機立斷,他知道,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殺不了黎洪強和張道光,至少要搶點糧食,讓剩下的弟兄能活下去。
他揮舞著鐵鍬,殺出一條血路,朝著糧倉的方向衝去。高峰捂著肚子上的傷口,跟在他身後,狗子和其他倖存的民夫也紛紛跟了上來。
趙虎見狀,大喊道:“別讓他們跑了!追上去,殺了他們!”
兵丁們立刻分成兩隊,一隊繼續清理院子裡的屍體,另一隊跟著趙虎,朝著糧倉的方向追去。
高峰見狀,眼裡閃過一絲決絕:“綱哥,我來斷後,以後若有機會,幫我照拂家小一二。”
黃綱回頭看了一眼,紅腫的眼裡閃過一絲無奈,隨後繼續朝著糧倉而去。
糧倉的門是用鐵皮包著的,很堅固。
黃綱讓幾個民夫合力,用鐵鍬和鋤頭砸門。“咚咚咚”的聲響,在夜裡格外刺耳。
“快!再快點!”黃綱焦急地喊道,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終於,“哐當”一聲,糧倉的門被砸開了。裡面堆滿了糧食,有大米、小麥,還有一些臘肉和鹹菜。
民夫們眼睛一亮,顧不上多想,紛紛衝進去,用隨身帶的布袋、衣襟,甚至是帽子,裝著糧食。
“別貪多!夠吃就行!”黃綱大喊,“快撤!往東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