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營建工地的寒風還帶著隔夜的霜氣,刮在臉上依舊像刀子割。
中都皇城的工地上,一夜的廝殺痕跡尚未被清理,血腥味混著凍土的腥氣,在清晨的薄霧裡瀰漫。
監工駐地的土院牆下,橫七豎八躺著民夫的屍體。
趙虎帶著剩下計程車卒,拖著疲憊的腳步從東邊山路的方向回來。
他身上的甲冑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頭盔歪在一邊,露出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混著塵土淌成一道道黑痕。
他昨夜追了一夜,但還是沒能抓到黃綱。
“千戶大人!”趙虎一進院子,就看到黎洪強和張道光正焦躁地在院裡踱步,兩人臉色慘白,眼底滿是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閤眼。
黎洪強猛地轉過身,看到趙虎,快步迎了上去,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趙百戶,怎麼樣?抓到了嗎?黃綱那夥反賊呢?”
趙虎摘下頭盔,往地上一扔,重重地喘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懊惱和疲憊:“別提了!那夥人太熟悉山裡的路了!
我們追著他們的腳印進了山,可山裡霧氣大,岔路又多,他們專挑那些陡峭難走的小道跑,我們的人穿著甲冑,根本追不上。”
他頓了頓,抹了把臉上的汗,繼續說道:“後來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在一處懸崖邊丟了他們的蹤跡。
那懸崖下面是深谷,霧氣重得看不清底,不知道他們是跳下去了,還是從別的小路繞走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再追下去,弟兄們實在頂不住了,只能先回來。”
張道光聞言,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身邊計程車兵扶了一把。
他臉色慘白,聲音帶著哭腔:“沒抓到?這可怎麼辦?一夜之間死了這麼多兵丁和民夫,還讓反賊跑了,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咱們倆的腦袋都保不住啊!”
黎洪強也慌了神,但他畢竟比張道光沉穩些,強壓著心裡的恐懼,沉聲道:“慌甚麼!現在不是慌的時候!事已至此,只能想辦法補救。
趙百戶,你帶弟兄們先下去休整,清點一下傷亡人數,處理一下屍體。我和張千戶商量一下,該怎麼上報。”
趙虎點了點頭,也沒心思多問,帶著手下的兵丁轉身離開了。
他知道,這事兒鬧大了,無論是黎洪強、還是張道光,都難辭其咎。
黎洪強和張道光回到正屋,屋裡的狼藉還沒清理,地上的血跡已經凝固,桌椅倒了一地,
昨晚的絲竹聲、笑聲彷彿還在耳邊,可如今卻只剩下滿室的死寂和血腥。
“黎兄,你說這事兒該怎麼上報?”張道光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語氣絕望,
“要是如實說,我們剋扣糧餉,導致民夫造反,陛下怪罪下來,我們倆肯定活不成。可要是不說實話,指揮使大人也不是傻子,遲早會查出來。”
黎洪強皺著眉,在屋裡來回踱步,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他知道,這件事根本瞞不住。
工地上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還有反賊逃跑,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整個中都。
中都衛指揮使很快就會知道,到時候想瞞也瞞不住。
“只能上報,但不能全說實話。”黎洪強停下腳步,眼神陰狠,
“就說昨夜有不明身份的匪類潛入工地,煽動民夫造反,殺害兵丁,劫掠糧倉。
我們奮力抵抗,斬殺了大部分反賊,但匪首帶著少數餘孽逃脫。至於糧餉的事,絕不能提!”
張道光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就說匪類煽動,這樣我們的責任就小多了。”
“但指揮使會不會相信?”黎洪強有些猶豫,“趙百戶和他手下的兵丁都知道糧餉的事,萬一他們說漏了嘴……”
“放心!”張道光立刻說道,
“趙虎的前程也捏在我們手裡,他不敢亂說。至於其他兵丁,誰敢亂說話,就以通匪的罪名處置了他們!”
黎洪強點了點頭,覺得也只能這樣了。
他立刻讓人草擬文書,按照商量好的說法,然後讓人快馬加鞭,送往中都衛駐地。
中都衛指揮使孫耀祖,也是大明開國元老級人物,立過不少戰功,為人剛正不阿,脾氣火。
他正在府中處理公務,突然接到了黎洪強和張道光送來的急報。
他拆開文書,仔細看了起來,越看臉色越沉,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一派胡言!”孫耀祖猛地將文書拍在案桌上,怒喝一聲,聲音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不明身份的匪類?煽動民夫造反?當老子是傻子嗎?”
他在軍中多年,甚麼樣的陣仗沒見過?不論任何事情的發生,從來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尤其是中都工地,徵調了十餘萬民夫,勞作辛苦,若是糧餉足額髮放,民夫們怎麼會輕易被煽動?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來人!”孫耀祖怒吼道,“立刻去把黎洪強和張道光給老子抓來!”
當天下午,黎洪強和張道光就被帶到了中都衛。
兩人心裡有鬼,一路上忐忑不安,見到孫耀祖,連忙跪倒在地:“末將參見指揮使大人!”
孫耀祖坐在堂上,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兩人,眼神裡的怒火幾乎要將他們焚燒殆盡。
“黎洪強!張道光!你們好大的膽子!” 孫耀祖怒吼一聲,猛地站起身,衝到兩人面前。
“啪!啪!”兩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黎洪強和張道光每人捱了一記重重的耳光,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了血絲。
“大人,您這是……”黎洪強捂著臉頰,一臉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還敢裝蒜!” 孫耀祖指著兩人,怒不可遏,
“你們以為老子不知道?民夫造反,根本不是甚麼匪類煽動,而是你們剋扣糧餉,草菅人命,把民夫們逼得走投無路了!”
黎洪強和張道光臉色大變,心裡咯噔一下,沒想到孫耀祖竟然這麼快就知道了真相。
“大人,冤枉啊!”黎洪強連忙喊道,“我們沒有剋扣糧餉,都是那些匪類造謠……”
“冤枉?” 孫耀祖又是一人一個大逼鬥,
“你以為老子會信你的鬼話?昨晚的事情,趙百戶已經派人偷偷稟報給我了!
他說你們四個月來,一直剋扣民夫的糧餉,把上好的糧食換成摻著石子的糠餅,民夫們吃不飽,穿不暖,病死餓死了無數人!這才導致民夫造反!”
黎洪強和張道光嚇得渾身發抖,面如死灰。他們沒想到,趙虎竟然會背叛他們,偷偷向周驥稟報實情。
“大人,我們……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啊!”張道光哭著說道,
“工程耗材短缺,朝廷撥下來的銀子不夠,我們也是沒辦法才剋扣糧餉的……”
“放你孃的屁!” 孫耀祖一腳踹在張道光的胸口,將他踹倒在地,
“朝廷撥下來的銀子不夠?我看是被你們貪汙了!中都營建是陛下親自下令的工程,撥下來的銀子和糧草都是足額的,怎麼會不夠?
你們兩個狗孃養的,竟敢貪汙工程款,剋扣民夫糧餉,導致民夫造反,簡直是膽大包天!”
黎洪強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沒用了,只能不停地磕頭:“大人,求您饒命!我們知道錯了,我們以後再也不敢了!”
“饒命?”孫耀祖眼神冰冷,“民夫們的命,就不是命了?死了這麼多人,你們說饒命就饒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裡的怒火,沉聲道:“來人!將這兩個雜碎給老子關起來,聽候發落!
另外,傳我將令,命劉同知即刻點兵,緝捕反賊。”
“是!”左右的親兵立刻上前,將黎洪強和張道光拖了下去,伴隨著二人求饒聲的還有點兵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