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包子鋪門口,朱瑞璋停下腳步:“老闆,來兩個肉包,要剛蒸好的。”
“好嘞!”掌櫃的麻利地用荷葉包了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遞過來,
“爺,您慢用,剛出鍋的,香著呢!”
朱瑞璋接過肉包,遞給朱文正一個:“嚐嚐,這李記包子鋪,在應天開了幾年了,地道得很。”
朱文正接過肉包,溫熱的觸感透過荷葉傳來,暖了手心。
他咬了一口,肉質鮮嫩,湯汁濃郁,可心裡卻酸酸的,眼眶有些發熱。
“叔,”他一邊嚼著包子,一邊含糊地說道,“我今年三十六了。”
“嗯,三十六了,不大不小的年紀。”朱瑞璋也咬了一口包子,點點頭。
“是啊,不大不小,可人生也就那麼幾十年。能有幾個三十六?”朱文正嘆了口氣,放慢腳步,
“我十幾歲跟著四叔打仗,守濠州、攻安慶、取南昌,後來守洪都,一打就是十幾年。
這十幾年裡,我沒睡過幾個安穩覺,天天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準備打仗。
身上的傷疤,一條壓著一條,有的是陳友諒的兵給我劃的,有的是北元的箭給我射的,還有在東瀛平叛時,被蠻子的刀砍的。”
他伸出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蜿蜒如蛇:“你看這道疤,當年守洪都,陳友諒的大軍架雲梯攻城,我親自上去推雲梯,被上面的亂箭射中手腕,差點把胳膊廢了。
那時候年輕,覺得流血受傷算甚麼,只要能打贏,只要能立功,就算死了也值。”
“後來呢?”朱瑞璋開口道。
“後來就飄了唄。”朱文正自嘲地笑了笑,
“守洪都立了大功,我覺得自己了不起了,誰都比不上我。四叔給我的封賞,我覺得不夠;
徐達、常遇春他們受重用,我心裡嫉妒。那時候腦子像被豬油蒙了心,說出那些渾話,做出那些渾事,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自嘲地笑了笑:“被軟禁那幾年,是我這輩子最難熬,卻也最清醒的日子。
那時候,每天就待在一間小屋子裡,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發呆。我常常想,我這一輩子,到底圖個啥?”
“一開始我恨,恨四叔不信任我,恨自己時運不濟。可日子久了,看著銅鏡裡我的鬍鬚慢慢變長,看著那些饅頭慢慢變壞,我慢慢想通了。”
朱文正抬起頭,看向朱瑞璋,眼神裡滿是滄桑,“叔,你說人這一輩子,爭來爭去圖甚麼?當年我爭功勞,爭封賞,爭地位,最後落得個被軟禁的下場。
那些我爭來的東西,說到底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百年之後,誰還記得我朱文正立過甚麼功,當過甚麼官?還不是變成一捧黃土,和那些無名小卒一樣,埋在地下,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比誰富有。”
朱瑞璋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些話憋在朱文正心裡很久了,今天終於說出來,對他來說是件好事。
“在東瀛的兩年,我更是深有體會。”朱文正繼續說道,
“東瀛那地方,蠻荒得很,語言不通,習俗也不一樣。我雖然是那裡的總督,手握大權,可心裡空蕩蕩的。
晚上睡不著覺,就想起在應天的日子,想起小時候和你、一起在老家的田埂上跑,想起母親做的粥,想起一起抓過的知了猴。”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疲憊:“叔,我累了,真的累了。年輕的時候,覺得打仗是件威風的事,覺得開拓疆土是件了不起的事。
可現在,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找個小院,種幾畝地,養幾隻雞,每天喝喝茶,看看書,不用再擔心打仗,不用再擔心勾心鬥角,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
兩人走到一處茶館門口,朱瑞璋停下腳步:“進去坐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茶館裡很熱鬧,說書先生正在臺上唾沫橫飛的說著書,講的正是朱文正守洪都的故事。
臺下的聽眾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陣陣喝彩聲。
“這位朱將軍,真是天神下凡啊!三萬不到的守軍,擋住六十萬大軍,堅守八十多天,這可是千古奇功!”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唾沫橫飛。
朱文正聽到這話,臉上沒有絲毫得意,反而露出一絲苦笑。
他跟著朱瑞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夥計很快端上兩杯熱茶。
“你聽聽,百姓們都記著你的功勞。”朱瑞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四叔讓你去海外就藩,也是想讓你再立一番功業,讓後世子孫都記著你。你就不想給後代掙下點甚麼?”
“後代?”朱文正端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
“叔,我有兩個兒子,老大今年十一歲,老二才兩歲。我對他們沒甚麼太高的期望,不想讓他們像我一樣,一輩子打打殺殺。
我只希望他們能平平安安長大,識幾個字,懂幾分道理,將來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過安穩日子就好。”
他笑了笑,繼續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當年沒爹扶持,跟著四叔長大,也沒靠甚麼祖業,不也活下來了?
他們將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就算給他們掙下再多的基業,再多的財富,若是他們自己不爭氣,最後也會敗光。
反之,若是他們自己有本事,就算我甚麼都不給他們,他們也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我戎馬半生,虧欠家裡太多了。”朱文正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在東瀛的兩年,我每次寫信回來,孩子們都問我甚麼時候能回去。
我夫人總是安慰我,讓我安心辦事,可我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這次回來,我想多陪陪他們,彌補一下這些年的虧欠。”
“海外太遠了,一來一回,就是好幾個月。我這身子骨,也經不起那麼折騰了。”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沙啞,
“再說,海外蠻荒之地,蠻夷遍佈,隨時都可能發生叛亂。
我去了,又得打仗,又得操心吏治,又得防備蠻夷。我真的不想再打仗了,不想再操心那些煩心事了。”
朱瑞璋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
朱文正變了,是真的變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爭強好勝的少年將軍了。
經歷了這麼多事,他磨平了稜角,看透了世事,只想追求一份安穩。
“我知道你心裡的想法。”朱瑞璋緩緩說道,
“你四叔讓你去海外就藩,也是一片苦心。他覺得你是個人才,不想讓你埋沒了。你守洪都的軍事才能,治理地方的本事,都是大明需要的。”
“我明白四叔的苦心。”朱文正點了點頭,
“所以我在暖閣裡沒拒絕。四叔對我恩重如山,當年沒殺我,還讓我去東瀛歷練,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如今他讓我去海外就藩,我若是直接拒絕,就是忘恩負義。”
他嘆了口氣:“我只是心裡難受,忍不住想抱怨幾句。叔,這些話,我沒敢對四叔說,也沒敢對太子說。只有對你,我才敢掏心窩子。”
“跟我還客氣甚麼。”朱瑞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心裡有委屈,有想法,就該說出來。憋在心裡,遲早會憋出病來。”
朱瑞璋頓了頓,繼續說道:“其實,你若是真不想去,也不是沒有辦法。我可以去跟你四叔說說,大明雖然是說藩王分封海外,但若是不想去的也可以在京城做個閒散王爺。”
朱文正搖了搖頭:“不用了,叔。我已經答應四叔了,不能反悔。再說,海外雖然苦,雖然遠,但既然四叔信任我,我就不能辜負他。”
他眼神堅定了許多:“我只是想在去之前,好好逛逛這應天城。以後去了海外,怕是沒機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