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看出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笑道:“文正,你是不是覺得,你四叔我倆故意為難你?”
朱文正猛地抬起頭,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朱瑞璋:“叔,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是甚麼意思?”老朱的語氣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還記著當年你在洪都的渾事,故意把你打發到海外,讓你離我遠遠的?”
朱文正被老朱說中了心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四叔,當年是我糊塗,是我驕縱跋扈,辜負了您的信任,您怎麼罰我都認。
可我真的不想去海外,我想留在大明本土,哪怕只是當個普通的將領,為大明鎮守邊疆,我也心甘情願!”
他的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顫抖。
想起當年被軟禁的日子,想起在東瀛的孤獨,他就忍不住害怕。
他怕這一去海外,就再也回不來了,怕自己這一輩子,都只能在蠻荒之地度過。
朱標連忙站起身,想要扶起朱文正:“大哥,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讓他跪著!”老朱喝住了朱標,眼神複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朱文正,
“你以為,我把你打發到海外,是為了報復你?你以為,我還記著當年的事?”
老朱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文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父親是我親哥哥,他去世得早,我把你當成自己的親兒子一樣看待。
當年你守洪都,立下那麼大的功勞,我心裡有多驕傲,你知道嗎?我本想好好培養你,讓你成為大明的棟樑之臣。
可你呢?功成名就之後,就變得驕縱跋扈,目無法紀,甚至說出那樣的渾話!”
老朱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幾分痛心:“我當時是真的想殺你!可我看著你,就想起你父親,想起你小時候跟在我身後,喊我‘四叔’的模樣,我怎麼下得去手?
我把你軟禁起來,不是為了懲罰你,是為了讓你反思,讓你明白,甚麼是君臣之道,甚麼是家國大義!”
“這兩年,你在東瀛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做得很好。這說明,你已經反思了自己的過錯,已經長大了。”
老朱的語氣緩和了下來,“我讓你去海外就藩,不是為難你,是信任你。海外是大明的疆土,需要有能力、有擔當的人去鎮守。
你是大明的功臣,是朱家的兒郎,你不去,誰去?”
老朱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大明雖然統一了中原,但周邊的蠻夷部落虎視眈眈,讓朱家子弟去海外就藩,一方面是為了開拓疆土,讓大明的旗幟插遍更廣闊的地方;
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建立一道屏障,保護大明本土的安全,一旦有外敵入侵,你們就能率先抵抗,為大明爭取時間。”
“你以為,只有你要去海外嗎?朱樉、朱棡、朱棣……他們都要去!”老朱看著朱文正,眼神裡滿是期許,
“文正,你的能力不輸他們任何人。你守洪都時,展現出的軍事才能和領導力,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
我希望你能去海外,在那裡建立一番功業,洗刷你過往的遺憾,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朱文正不僅能守洪都,還能開拓疆土,成為大明的功臣!”
朱瑞璋也站起身,走到朱文正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文正,你四叔說得對,海外雖然蠻荒,但也充滿了機遇。
你在東瀛待了兩年,應該知道,那裡的土地有多肥沃,那裡的資源有多豐富。
只要你好好經營,用不了幾年,你就能把海外藩國建成大明最富庶、最強大的藩國。
到時候,你就是海外藩國的開國之君,你的子孫後代都會銘記你的功勞!”
朱文正跪在地上,聽著老朱和朱瑞璋的話,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老朱,眼神裡滿是愧疚和感激:“四叔,二叔,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錯了,我不該懷疑您的一片苦心。”
他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堅定:“四叔,我願意去海外就藩!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我會在海外開拓疆土,治理好藩國,
讓大明的旗幟插遍海外,讓所有人都知道,朱家的兒郎,無論在哪裡,都能為大明爭光!”
老朱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親自扶起朱文正:“好!這才是我朱家的好兒郎!起來吧,快起來吃菜,暖鍋都快涼了。”
朱文正站起身,擦乾眼淚,重新坐回座位上。
暖鍋的熱氣依舊蒸騰,映得他臉上通紅。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羊肉,塞進嘴裡,這一次,他吃得多了幾分從容。
朱瑞璋陪著朱文正走出宮門時,迎面撞上一陣凜冽的寒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朱文正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玄色織金襖的領口攏得更緊了些。
宮門外的石板路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兩側的宮燈已經掛上了紅燈籠,隱約透著年關將近的喜慶,
街巷裡傳來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夾雜著孩童的嬉笑打鬧,與宮牆內的肅穆形成鮮明對比。
“走,陪叔逛逛這應天街。”朱瑞璋率先邁步,
他知道朱文正心裡有事,暖閣裡那番願意去海外的話,聽著懇切,卻總帶著幾分勉強。
朱文正默默跟上,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一時無話。
寒風捲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飽滿的額頭,只是眼角的細紋比兩年前更深了些。
他今年三十六歲,不算老,可常年征戰留下的傷疤和風霜,讓他瞧著比實際年齡沉鬱了許多。
走出皇城正門,應天城的繁華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的夥計正把一匹匹大紅、絳紫的綢緞掛出來晾曬,陽光灑在上面,流光溢彩;
糧油鋪的門口堆著小山似的米袋、麵缸,掌櫃的戴著瓜皮帽,正笑著給顧客稱油。
“你看這應天,越來越熱鬧了。”朱瑞璋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一群孩童,臉上露出笑意,
“當年咱們剛打下應天的時候,街道上哪有這般景象?那時候四處都是殘垣斷壁,百姓們連飯都吃不飽,哪有心思過年?”
朱文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孩童們捂著耳朵,看著鞭炮炸開時的紅紙屑,笑得露出豁牙。
他也跟著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強:“是啊,託二位叔叔的福,大明越來越好了。”
“好是好,就是人啊,總想著更好。”朱瑞璋話鋒一轉,轉頭看向朱文正,目光溫和卻帶著試探,
“文正,方才在暖閣裡,你說願意去海外就藩,是真心的?”
朱文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許久。
寒風捲過街道,帶來一陣食物的香氣,是街角包子鋪剛蒸好的肉包,熱氣騰騰的,勾得人食指大動。
可朱文正卻沒甚麼胃口,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叔,甚麼都瞞不過你。”
“瞞不過就對了。”朱瑞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和,
“你是個直性子,心裡藏不住事。方才在暖閣裡,你眼神飄忽,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