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冬季漸深,應天府的寒氣一天重過一天,乾清宮暖閣裡卻暖意融融。
銅鑄的三足大暖鍋穩穩架在殿中央,爐膛裡的銀絲炭燃得正旺,紅焰跳躍著舔舐鍋底,咕嘟咕嘟的聲響裡,
羊骨高湯翻滾出奶白的浮沫,裹挾著羊肉、菌菇、白菜的香氣漫滿全屋。
“快坐快坐!文正你小子,可算從東瀛回來了,咱還以為今年過年你又不回來呢!”老朱穿著一身醬色盤領窄袖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沒了朝服的威嚴,多了幾分家常的豪爽。
他親手拎起酒壺,親自給對面的朱文正斟滿一杯燒刀子,“一路風寒,先喝口酒暖暖身子!”
朱文正也不做作,解了披風,露出裡面玄色織金襖子,也不講究君臣禮數,端起酒杯就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燒得喉嚨發燙,他卻暢快地打了個酒嗝:
“四叔,還是咱大明的燒刀子夠勁!東瀛那破地方,喝的都是些寡淡如水的米酒,憋死侄兒了!”
朱瑞璋坐在朱元璋左手邊,指尖夾著筷子慢悠悠涮著一片羊肉,聞言笑道:
“你小子在東瀛作威作福兩年,還嫌人家酒不好?聽說你把東瀛那些雜碎收拾得服服帖帖,怎麼就沒讓他們給你釀點好酒?”
“我的親叔啊,你快別提了!”朱文正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那些東瀛蠻子,只會種稻子、打漁,釀酒的手藝差得離譜!我讓他們照著咱大明的法子釀,結果釀出來的東西又酸又澀,還不如喝涼水!”
他放下筷子,抹了把嘴,語氣裡滿是不屑,“那鬼地方也就礦產還行,黃金白銀挖出來一車車往回運,看得那些雜碎眼睛都直了,哈哈哈哈!”
朱標坐在朱元璋右手邊,聞言只是含笑搖頭:“大哥剛回來,先別急著說公事。暖鍋都快涼了,多吃點肉補補。”
他給朱文正夾了一筷子豆腐,“這是御膳房新做的凍豆腐,吸滿了肉湯,味道極好。”
朱文正也不客氣,張嘴就接了,吃得津津有味:“還是標弟疼我!在東瀛天天吃生魚片、煮海魚,吃得我嘴裡都快淡出鳥了,就盼著這口葷腥!”
他說著,又夾了一大片羊肉,在湯裡涮了涮,蘸上麻醬蒜泥,塞進嘴裡大快朵頤。
暖閣裡的氣氛愈發熱絡。銅爐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暖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眾人的眉眼,卻擋不住彼此間的親近。
朱元璋看著朱文正狼吞虎嚥的模樣,忍不住笑道:“你小子還是老樣子,吃起東西來跟餓狼似的!當年在軍中,你一頓能吃三斤熟牛肉,喝兩斤燒刀子。”
朱文正沒說話,只是一味地吃著。
“你小子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老朱看著朱文正狼吞虎嚥的模樣,拿起筷子給朱標夾了一筷子羊腰子,又轉頭給朱瑞璋添了勺高湯,“這性子,吃飯都跟打仗似的,生怕慢了就沒了。”
朱文正嘴裡塞滿了肉,含混不清地應著:“四叔不知道,東瀛那地方,除了海魚就是稻米,我守著金礦銀子堆成山,卻吃不上一口正經的葷腥!”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燒刀子,烈酒入喉燒得他脖頸發紅,卻暢快地拍了拍大腿,
“還是咱大明的羊肉夠味,這燒刀子,喝著才叫舒坦!”
朱標聽得失笑,再次給朱文正碗裡添了些白菜:“大哥剛回來,先清淡些,別光吃肉,仔細上火。”
他說話時總是帶著幾分寬厚,“聽說你在東瀛還整頓吏治,把咱們本土派過去協助治理的一些貪汙官員也給辦了?”
“那是自然!”朱文正挺直腰板,臉上露出幾分就該如此的神色,
“四叔當年教我,不管在哪兒,都不能讓百姓受委屈。那些龜孫子,拿著大明的俸祿,卻還盯著大明的黃金白銀,偷偷藏起來,不辦他們,對不起咱大明的兒郎!”
他頓了頓,語氣又低落了些,“不過……當年我也犯過這糊塗,若不是四叔手下留情,我怕是早就沒了。”
這話一出,暖閣裡的氣氛微微一沉。
老朱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朱文正,目光復雜:“過去的事,還提它做甚麼?你守洪都這份功勞,咱大明沒人能忘。”
朱文正的眼神黯淡下去,筷子在碗裡戳著米飯,沒再說話。暖鍋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也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回憶——
那是龍鳳九年,他剛滿二十歲,奉叔父之命鎮守洪都。陳友諒率領六十萬大軍,戰船遮天蔽日,直撲洪都。
當時洪都守軍不足三萬,城牆多處破損,所有人都以為洪都必破。可他偏不信邪,親自登上城樓督戰,把全城兵力分成八路,各自堅守城門,自己則帶著親兵往來馳援。
陳友諒的大軍日夜猛攻,雲梯架滿了城牆,箭矢像雨點般落下,城樓下的屍體堆得比城牆還高。
他三天三夜沒閤眼,身上的鎧甲被箭矢劃得滿是口子,胳膊上中了一箭,拔下來裹上布條繼續指揮。
士兵們見主將如此,也都拼死抵抗,硬生生把陳友諒的六十萬大軍擋在了城外。
八十多天後,朱元璋率領援軍趕到,與他裡外夾擊,大敗陳友諒。
那一戰,讓他一戰成名,成為大明軍中最年輕的猛將,叔父更是對他讚不絕口,說他“勇冠三軍,智過常人”。
可功成名就之後,他卻飄了。
他覺得自己功勞最大,得到的封賞卻不如徐達、常遇春,心中漸漸生出不滿。
他開始驕縱跋扈,有官員彈劾他,他不僅不收斂,反而鞭打彈劾的官員,揚言“洪都是我守住的,這天下也有我的一份”。
在東瀛的兩年,他兢兢業業,整頓吏治,訓練軍隊,也算是彌補了一些過往的遺憾。
可他心裡始終有個疙瘩,他怕叔父還記著當年的事,怕自己永遠得不到叔父的真正原諒。
暖閣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暖鍋的熱氣依舊蒸騰。
老朱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碗,看著朱文正,緩緩開口:“文正,你在東瀛兩年,做得不錯。
如今大明疆土越來越大,南洋、西洋都有大片土地等著開拓,咱打算讓朱家子弟去海外就藩,鎮守一方,成為大明的屏障。”
朱文正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向老朱,眼神裡滿是不安:“四叔,您的意思是……讓我去海外就藩?”
“正是。”老朱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皇子們都要去,朱樉、朱棡、朱棣,還有你,都是朱家的兒郎,理應替大明守住四方。
海外雖遠,但土地肥沃,資源豐富,你若是去了,便是一方藩王,手握兵權,治理一方,比在朝中當個閒散王爺強得多。”
朱文正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米飯,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海外就藩意味著遠離應天,遠離朝堂,遠離親人,而且海外蠻荒之地,蠻夷遍佈,可不是甚麼好地方。
他忍不住想,叔父是不是還記著當年的事,故意把他打發到海外,讓他永世不得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