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量?甚麼考量?”朱瑞璋追問,
“安南和占城雖是小國,但再是小國他也是滅國之功,這樣的功勞,哪點不夠封公?別人能封公,湯和為甚麼不行?”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哥,你這麼做,讓湯和怎麼想?讓南征的將士怎麼想?大家拼死拼活打仗,為的就是能封妻廕子,光宗耀祖。
現在湯和立了大功卻得不到應有的封賞,以後誰還願意為你賣命?”
老朱放下茶杯,臉色沉了下來:“重九,你不懂。
封賞之事,並非只看一時之功,還要看往日的德行和過錯。湯和雖有南征之功,但他過往的過失,也不能不記。”
“過往的過失?”朱瑞璋愣了一下,
“湯和跟著你這麼多年,忠心耿耿,能有甚麼大的過失?無非是當年打仗時偶爾的小失誤,那都多少年的事了,你還記著?”
老朱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宮牆,語氣低沉:“你還記得,當年湯和駐守常州的時候嗎?”
朱瑞璋眉頭一皺:“常州?那是啥時候的事?怎麼了?”
“就是駐守常州的時候,”老朱的聲音平淡,
“當年咱讓他駐守常州,恰逢張士誠來犯,咱調兵遣將,讓他堅守待援。
可他呢?覺得咱的部署不對,心裡不滿,酒後竟然口出怨言,說‘吾鎮此城,如坐屋脊,左顧則左,右顧則右’。”
朱瑞璋愣住了,他從未聽過這件事。
“你知道這話是甚麼意思嗎?”老朱轉過身,眼神銳利,
“他這是在說,他駐守常州,就像坐在屋脊上,往左倒就能投靠張士誠,往右倒就能跟著咱。這是心懷異志!是對咱的不忠!”
“這……這可能是酒後失言吧?”朱瑞璋下意識地辯解,
“湯和是甚麼人,你還不清楚?他跟著你出生入死,怎麼可能投靠張士誠?”
“酒後失言?”老朱冷笑一聲,“怕是酒後吐真言!若不是心裡有這念頭,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這話傳到咱耳朵裡的時候,咱心裡就埋下了一根刺。
一個心懷異志的人,即便立了再大的功,咱也不能完全信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當年鄱陽湖大戰,對抗陳友諒的時候,湯和率領的水師,本該守住東側防線,
結果他判斷失誤,被陳友諒的先鋒船隊突破,導致我軍損失了三艘戰船,死傷上千將士。
雖然後來他奮力彌補,擊退了敵軍,但這失誤,也不能不記。”
老朱走到案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盒子,裡面裝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紙條。
他拿起一張,遞給朱瑞璋:“你看看,這些都是咱記下的大臣們的過失。湯和的事,咱都記在上面了。”
朱瑞璋接過小紙條,上面的字跡是老朱的親筆。
看著這些小紙條,朱瑞璋只覺得一陣無語。
老朱有時候這小心眼的毛病,還真是根深蒂固。就因為這兩件事,記恨了這麼多年,連滅國大功都不願給湯和封公。
“哥,你這也太小心眼了吧?”朱瑞璋把小紙條放回盒子裡,
“常州那事,都過去多少年了,湯和這些年的忠心,你還看不到嗎?他跟著你南征北戰,哪有甚麼二心?
鄱陽湖那點失誤,誰打仗沒有個判斷錯的時候?哪有甚麼常勝將軍,徐達當年還打過敗仗呢,你不也照樣封他為國公?”
他看著老朱,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而且你到底還藏著多少小紙條?是不是滿朝文武的過失,你都記在上面了?”
老朱臉色一僵,隨即有些尷尬地合上盒子:“咱這不是小心眼,咱是帝王。帝王之道,在於制衡,在於識人。
這些過失,不是為了記恨,而是為了提醒自己,哪些人可以重用,哪些人需要提防。”
“提防是沒錯,但湯和需要你提防嗎?”朱瑞璋反駁,
“他現在都四十多快五十歲了,半截身子埋進土裡了,手裡的兵權也早就交得差不多了,他能對你有甚麼威脅?你這麼做,寒的是老功臣的心啊!”
老朱沉默著,他知道朱瑞璋說得有道理。
可當年那句“如坐屋脊”的怨言,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始終紮在他心裡。
“咱知道了,”老朱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湯和的事,咱再看看。你也別再逼咱了,容咱想想。”
朱瑞璋見他鬆口,也不再多說:“哥,我不是逼你。湯和是開國元勳,是跟著你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給他一個公爵,不僅是對他功勞的認可,也是給所有老功臣一個交代。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朱瑞璋轉身離開了御書房。
他知道老朱的性子,這次是不行了,但以後估計會在其他地方找補,這時候的老朱終究不是絕情之人,
湯和的功勞和忠心,他不會真的視而不見,不然歷史上在洪武十幾年的時候就不會封湯和信國公了。
離開皇宮,朱瑞璋沒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中山侯府。
侯府的門房見是秦王駕到,連忙躬身行禮,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跑去通報。
朱瑞璋走進侯府,遠遠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書房裡,湯和依舊斜倚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桌上又添了幾個空酒壺,他的眼神更加渾濁,臉色也因為酒精的作用而漲得通紅。
“湯大哥,”朱瑞璋走進正廳,輕聲喚道。
湯和抬起頭,看到是朱瑞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是秦王啊,真是稀客,快坐。”
他想要起身,卻因為醉酒而踉蹌了一下,被朱瑞璋扶住。
“湯大哥,別喝了。”朱瑞璋扶著他坐下,拿起桌上的空酒壺,遞給一旁的管家,“把這些都撤了,換些醒酒湯來。”
湯福連忙應道:“是,王爺。”
很快,醒酒湯端了上來,朱瑞璋親自給湯和盛了一碗:“喝了吧,醒醒酒。喝多了傷身子。”
湯和接過碗,一飲而盡,溫熱的湯液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朱瑞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委屈,有不甘,還有幾分不好意思。
“王爺,你都知道了吧?”湯和語氣低沉,“那封賞的事。”
朱瑞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去問過陛下了。”
“陛下怎麼說?”湯和急切地問道,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朱瑞璋沉默了片刻,如實說道:“陛下說,他自有考量。”
湯和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自有考量?還能有甚麼考量?”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空酒壺,摩挲著壺身,語氣帶著幾分悲涼:“重九老弟,你說說,我湯和這輩子,到底做錯了甚麼?
當年跟著陛下打天下,我哪次不是衝鋒在前?濠州、滁州、集慶、鄱陽湖……我身上的傷疤,能給你數出一籮筐!
徐達封了魏國公,常遇春封了鄂國公,李文忠封了曹國公,就連馮勝都封了宋國公,我憑甚麼還是個中山侯?”
“這次南征滅了安南和占城,這是多大的功勞啊!我拼死拼活,到最後還是個侯!”
湯和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陛下是不是覺得,我老了,沒用了,就可以隨便打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