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被他說得有些尷尬,撓了撓頭:“咱當時確實氣急了,但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保兒的性子,你也知道,認死理,母親受了這麼大的辱,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就算咱不給他密令,他說不定也會私自出兵。
與其讓他揹著‘擅動兵權’的罪名,不如咱給他一個名分,勝了是咱大明的福氣,敗了……”
說到“敗了”兩個字,朱元璋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朱瑞璋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敗了怎麼樣?你密令裡寫得清清楚楚,敗則國法無情,必將你押回應天,按律治罪。
哥,咱問你,要是保兒真敗了,葬送了兩萬騎兵,你真能一刀砍了他?”
“說的甚麼屁話,那是咱唯一的親外甥。”老朱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隨後突然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几的邊緣,
良久才緩緩說道:“兩萬騎兵,那是多少弟兄的性命,多少百姓的血汗養出來的?真要是敗了,損失這麼大,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咱這個做皇帝的心裡也不是人啊。”
“交代?甚麼交代?”朱瑞璋無奈笑了一聲,
“你要是真殺了保兒,天下人只會說你薄情寡義,鳥盡弓藏。
保兒是甚麼人?開國功臣,你的親外甥,跟著你南征北戰,立下了多少戰功?就因為一次戰敗,你就要殺他?”
眼看老朱有些窘迫,朱瑞璋也不再調侃他:“不過,以保兒的能耐,草原上是困不住他的,無非就是能不能建功的問題,不過要想一舉攻破哈拉和林,我覺得不太現實。”
老朱捏著酒杯的手指一頓,隨後點了點頭,看向朱瑞璋,用考校的語氣問道:
“你這話說的不錯,那你為何覺得以保兒打仗的能耐會攻不破哈拉和林?”
朱瑞璋笑了笑,放下筷子,拿起酒壺給老朱續上:“你都想到了還問我?這問題你得問標兒,”
話雖如此,但朱瑞璋還是認真的開口:“你可別忘了哈拉和林是啥地方了,那不是普通的城池,是蒙古人的根!
當年成吉思汗定都在那,窩闊臺、貴由、蒙哥都在那坐過汗位,對蒙古人來說,那就是聖地,跟咱大明的應天、鳳陽一個分量。”
他頓了頓,見老朱露出滿意之色,他繼續:“北元現在是不行了,愛猷識理達臘就是個喪家之犬,王庭威望一落千丈,各部落離心離德,平時誰也不服誰。
可要是保兒真敢直撲哈拉和林,那性質就變了——那不是打北元王庭,是刨蒙古人的祖墳!
到時候,不管是瓦剌、韃靼,還是那些零散的小部落,就算之前有再多恩怨,也得捏著鼻子聯合起來。”
老朱點了點頭道:“是啊,自家人,關起門來怎麼樣都行,但關鍵時刻還是得一致對外,所以他們估計會為了哈拉和林,放下恩怨聯手。”
“九成九會!”朱瑞璋肯定地點頭,
“蒙古人雖然散,但對聖地的執念刻在骨子裡。當年忽必烈遷都大都,哈拉和林就不是政治中心了,可每年還是有無數部落去朝拜。
保兒兩萬騎兵,看著是精銳,可要是面對的是聯合起來的草原各部,那就不是以一當十能解決的了。
草原多大啊,他們熟悉地形,打不過就跑,拖都能把保兒拖垮。”
他話鋒一轉:“不過保兒不是傻子。就他那車輪放平的性子,肯定不會一門心思硬磕哈拉和林。
他要的是出一口惡氣,兩萬騎兵,機動性強,打游擊、劫糧草、屠部落,這些才是他的強項。
我猜他會在草原上像刮地一樣掃一遍,把北元的有生力量最大程度的耗光,讓他們十年八年緩不過來。
至於哈拉和林,能打下來最好,打不下來也無所謂,只要把草原攪得天翻地覆,就算完成任務了。”
老朱聽完,狠狠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好小子,跟咱想到一塊兒去了。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他打不下哈拉和林,只要能殺得那些韃子哭爹喊娘,替咱二姐出了這口氣,咱就滿意了!”
“放心,保兒比誰都想贏。”朱瑞璋笑道。
老朱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件事:“對了,常遇春那殺才,占城那邊焚城的事兒已經傳開了。
明天就是大朝會,那些言官指定會跟瘋狗一樣上書彈劾他,說他嗜殺成性,有傷天和啥的,你明天得來上朝,幫咱分攤一下火力。”
朱瑞璋聽到老朱的話,差點沒噎著,猛地咳嗽了兩聲,拿起酒壺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才順過氣來。
“啥?”他瞪大了眼睛,放下酒壺,指著自己的鼻子,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你讓我分攤火力?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啊!那些言官是甚麼德行,你不清楚?
一個個嘴皮子比刀子還利,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上次藍玉在朝堂上說了句‘文官不懂打仗’,
好傢伙,被他們圍著彈劾了三天,奏摺堆得比人還高,差點沒把藍小二小時候偷看鄰居沐浴的事兒都翻出來!”
老朱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瞧你那點出息!不就是幾句彈劾的話嗎?能掉你一塊肉?”
“不掉肉也膈應啊!”朱瑞璋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拿起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菜,
“那些酸秀才,自詡飽讀聖賢書,滿腦子都是之乎者也,哪懂戰場的兇險?常遇春焚城是狠了點,可不那麼做,得犧牲多少大明兒郎?
他們倒好,坐在應天城裡,舒舒服服地喝著茶,就開始指手畫腳,說三道四,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也知道他們站著說話不腰疼,那你還怕他們?”老朱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咱朱家的兒郎,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還怕這些只會耍嘴皮子的酸秀才?”
“怕和膈應是兩碼事!”朱瑞璋梗著脖子反駁,
“我寧願去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幹一場,也不想跟那些言官掰扯!
他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講仁義;
你跟他們講仁義,他們跟你講民心;
你跟他們講民心,他們又跟你講祖宗之法!繞來繞去,能把人繞暈了!”
他擺了擺手,態度堅決:“不幹不幹!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湊這個熱鬧。
常遇春是你手下的大將,又是太子的老丈人,你護著他天經地義。我一個閒散王爺,犯不著跟那些言官撕破臉。”
“閒散王爺?”老朱不屑的笑一聲,
“可你別忘了,常遇春那殺才,他跟你是過命的交情!現在他在南疆浴血奮戰,為了大明的疆土,寧願揹負千古罵名,焚城破敵。
那些言官要彈劾他,要治他的罪,你不幫他說話,誰幫他說話?難不成讓咱一個人,跟那群嘰嘰喳喳的傢伙唇槍舌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