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京,高麗皇宮,神德殿內,高麗國主王顓高坐王座之上,目光掃過一眾文武,
嘆息了一口氣才緩緩開口:“諸位愛卿,大明已經拿下遼東一段時日了,大寧城牆都快幾丈高了,
這麼一頭巨龍盤亙在側,寡人實在難以安然入睡,諸位可有良策?”
不等下面的人回答,他繼續道:“大明曹國公李文忠親自坐鎮遼東,督造大寧城,
兩個月內城牆已高快三丈,城防壕溝深達兩丈,連投石機的基座都已埋妥。
諸位,那不是防著北元殘部,那是架在我高麗脖子上的刀啊。”
王顓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身邊有個爹,說不定會隨時揍你一頓,他苦啊。
王顓話音剛落,階下立刻起了騷動。
站在文官首位的門下侍中李穡率先出列,他身著緋色官袍,腰桿挺直。
這位曾在元朝為官的老臣雙手攏在袖中,躬身道:“大王多慮了。大明自定鼎中原以來,未嘗主動對藩屬動過刀兵。
去年大王遣使稱臣,洪武皇帝賜璽書‘朕視高麗如赤子’,如今秦王朱瑞璋籌備東征倭國,正需安定側翼,斷不會無故尋釁。”
“李大人倒是信得過大明!”一聲怒喝從武將佇列中炸開,中樞院副使李仁任大步跨出,
“元朝皇帝當年也說過‘高麗世臣,宜加憐恤’,結果呢?轉頭就派大軍踏破開京!
朱重八與朱瑞璋兄弟二人皆是沙場殺出來的狠角色,遼東幾十萬軍民都被他們整編,如今兵鋒正盛,焉知不會順手吞併我高麗?”
李仁任這話戳中了百官的痛處,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高麗與中原王朝的糾葛綿延千年,從唐徵百濟、新羅,到元滅高麗王室,每一次中原大一統,高麗都要在龍顏之下苟延殘喘。
王顓坐在王座上:“崔將軍此言非虛,可大明如今勢大,我高麗既打不過,又躲不開,該如何是好?”
“依臣之見,當聯倭抗明!”李仁任抬頭,眼中閃過決絕,
“倭國與大明仇怨已深,還斬殺了大明使臣,侮辱了大明皇帝。
咱若遣使者攜糧帛赴倭,許以沿海貿易之利,促其與大明死磕,大明自顧不暇,自然無暇顧及高麗。”
“荒謬!”
李穡氣得白鬚顫抖,
“倭人豺狼心性,當年倭寇襲擾高麗慶尚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百姓至今談倭色變。
與虎謀皮,只會引火燒身!何況大明如今帶甲百萬,兵峰強盛,就倭人那點軍隊,估計還不夠朱瑞璋塞牙縫的。
若是這樣做,一旦大明滅了倭國,下一個遭殃的就是我高麗!”
兩人一爭,殿內立刻分成兩派。
文官們大多附和李穡,主張“謹守臣節,遣使通好”;
武將們則多站在李仁任一邊,力倡“聯倭自保,整軍備戰”。
吵嚷聲越來越大,王顓揉著眉心,目光落在站在佇列中段的洪彥博身上,
這位管著全國財政的大臣自始至終沒吭聲,倒是個能拿主意的。
“洪愛卿,你怎麼看?”
洪彥博聞言出列,他臉上帶著幾分書卷氣,
看起來比李穡多了幾分務實:“大王,李大人所言不可聯倭是,崔將軍所言不可無備亦甚是。但二者皆非上策。”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自從大明下了遼東開始,臣就已經核算過了,若整軍備戰,少說也要增兵五萬,耗費糧草數十萬石,
可國庫現存糧草不足百萬石,若是連今年的冬糧都湊不齊,如何養兵?
若聯倭通好,需贈倭國絲綢千匹、白銀萬兩,這筆錢又從何而來?”
賬冊上的數字像一記耳光,打醒了爭執的眾人。
高麗歷經多年戰亂,又遭倭寇襲擾,早已民窮財盡。
李仁任張了張嘴,終究沒能說出刮民湊錢的話。
元末明初,戰亂的不止是中原,高麗也是如此,不僅面臨內部動盪,還捲入了外部戰亂,
這期間以來,高麗王朝內部矛盾尖銳,武臣專權現象嚴重,不同政治派別間的鬥爭頻繁,社會秩序混亂。
而且好死不死的,高麗還曾派兵參與元朝鎮壓紅巾軍起義的戰爭,
後來紅巾軍為報復及拓展勢力,曾兩次大舉攻入高麗境內,逼近其都城,給高麗帶來極大破壞。
百姓本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再逼下去,不等大明來打,自己先亂了。
“那依你之見,該怎麼辦?”王顓的聲音裡透著希冀。
“遣使赴明,探其虛實。”洪彥博躬身道,
“其一,探大明東征倭國是否需高麗相助,是要糧草、嚮導,還是借道;
其二,探洪武皇帝與秦王朱瑞璋對高麗的態度,是否有併吞之心;
其三,探大明對北元殘部的處置,若大明仍需應對北元,便暫無精力顧及高麗。
使者需帶厚禮,顯臣服之態,卻不可許任何承諾,觀其言,察其色,再做決斷。”
這個提議可以說很高明瞭,既避開了聯倭的風險,又不用承擔備戰的重負,瞬間得到了多數人的認同。
李穡撫須點頭:“洪大人所言極是。臣舉薦鄭夢周為使,鄭大人通曉漢學,曾出使元廷,言辭機敏,且對大明風俗頗為了解,定能不辱使命。”
李仁任雖仍有顧慮,卻也知道這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只得悶聲道:“使者可去,但邊境需加強防禦。臣請旨督守邊境,若大明有異動,立刻回報。”
王顓終於鬆了口氣,抬手拍在王座扶手上:“准奏!鄭夢周即刻籌備出使事宜,賜黃金百兩、人參五十斤為禮;
李仁任領三萬兵赴邊境,嚴守鴨綠江防線;
洪彥博負責排程糧草,務必保障邊境軍需。切記,使者未歸之前,不可與任何一方起衝突!”
“臣等遵旨!”百官齊齊跪拜,心裡雖安定不少,但卻掩不住殿內那份如履薄冰的惶惑。
出了大殿,李穡來到洪彥博身旁,壓低聲音道:“洪大人,可否過府一敘?”
洪彥博微微點頭。
來到李穡的書房,二人相對而坐,洪彥博率先打破沉默:“不知李大人有何事?”,
李穡知道他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卻也不拆穿,
便直入主題道:“如今這裡只有你我二人,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洪大人覺得陛下是真的擔心大明在遼東站穩腳跟還是……”
他的話並沒說完,但都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洪彥博一聽就明白了。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直白。
他抬眼看向李穡:“李大人既已點破,那老夫便說說自己的猜測。”
洪彥博的聲音壓得極低,“大王憂心大明是真,但更怕的是李仁任這些武臣借‘備戰’之名攬權。你我都清楚,武臣專權的日子才過去多少年?”
李穡撫須的手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高麗近百年武臣跋扈,王室幾度淪為傀儡,王顓能重掌權柄已是僥倖。
“李仁任此人,勇則勇矣,卻無遠慮。”李穡嘆了口氣,
“他只看見大明的刀架在脖子上,卻沒瞧見自家府庫空得能跑老鼠。洪大人方才在殿上亮出納糧賬冊,可是故意潑冷水?”
“不潑冷水,難道看著他們把高麗拖進火坑?”洪彥博嘆了一口氣,
“增兵五萬需耗糧數十萬石,聯倭贈禮需銀少說萬兩,這些錢從哪兒來?
去年大旱,冬糧本就不足,再刮民財,怕是不等大明來攻,流民就要先反了。”
他頓了頓,話鋒更沉,“何況李仁任與倭人早有私交,前年他私放倭寇過境劫掠遼東邊境,這事陛下未必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