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眼底確實只有懊惱沒有奸猾,這才鬆了口氣。
常遇春語氣緩和了些:“不是姐夫兇你,是這事兒太兇險。殿下跟咱是過命的交情不假,但東征是國之大事,容不得半點兒私貨。
你要是真想去,自己找殿下說去,憑你的本事,殿下能不掂量?
可要是跟胡惟庸扯上關係,別說上戰場,能不能保住你的項上人頭都兩說!”
藍玉狠狠點頭:“我知道了姐夫,我這就去找殿下請戰,絕不再提胡惟庸半個字!”
說罷轉身就往外走。
常遇春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舅子啥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容易被人挑唆,得虧沒真跟胡惟庸攪和到一塊去。
胡惟庸的野心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赤裸裸的瞄著相權去的,要是在其他皇帝面前,他還有可能做個權臣,
但在老朱面前,那就是茅房裡打燈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朱文正接到聖旨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拉著傳旨的老樸,有些不確定的問道:“老樸,你確定四叔讓我當恩科監臨?我一個只知道拎刀砍人的莽夫去幹科舉的事兒?”
老樸見朱文正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躬身笑道:“王爺說笑了,聖旨白紙黑字蓋著玉璽,哪能有假?
陛下說了,您守洪都時能辨奸佞、鎮軍心,這科場的渾水,正需要您這樣的硬骨頭去蹚。”
朱文正聽到守洪都,腰桿子都下意識的挺了挺,那可是他目前最巔峰的戰績,放眼天下,誰人能敵?
當年他手握數萬殘兵,硬生生扛住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八十餘日,靠的是殺伐決斷;
可如今要去管一群舞文弄墨的書生,還要跟宋濂那樣的酸儒搭班子,這反差比讓他拎著刀去寫策論還荒唐。
“老樸,你可知監臨要做啥?”朱文正回過神,聲音裡帶著幾分茫然。
“奴才只聽陛下吩咐,說是監臨掌科場紀律,督查舞弊,不插手學問評判。”
老樸說得實在,“宋濂大人是主考官,您只需盯著別讓人在規矩上動手腳就行。”
“行,我接了。”朱文正挺直脊樑,那股當年鎮守洪都的銳氣又冒了出來,
“替我回稟陛下,朱文正定不辱命,若有舞弊之徒,管他是翰林還是勳貴,我定揪出來扒層皮!”
老樸笑著應下,又道:“秦王殿下讓奴才順道給您捎句話。殿下說,科場如戰場,宋先生掌文墨,你掌刀劍。
遇小事不必深究,遇大事直接拿人,天塌下來有人頂著。切記,只查舞弊,不議文章,莫要與宋先生起爭執。”
朱文正聽後忍不住笑出聲,自己這個小叔叔,還是當年那個護犢子的性子。
他送走老樸,轉身對管家道:“備車,去宋大人府邸!”
藍玉幾乎是一路小跑衝到秦王府的,剛過影壁就被親衛攔下,
急得他直跺腳:“快通報殿下,藍玉有要事求見!耽誤了東征大事,你擔待得起?”
親衛也是認識藍玉的,聞言不敢怠慢,轉身就往裡傳。
不過片刻,李小歪出來,朝藍玉拱了拱手:“藍將軍,殿下在書房等著呢,跟我來。”
藍玉整了整被常遇春踢皺的袍角,深吸一口氣才邁步進書房。
朱瑞璋正對著一幅海圖出神,案上攤著密密麻麻的標註,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剛被你姐夫揍了?臉上還帶著紅印呢。”
藍玉老臉一紅,撓著頭湊到案邊:“殿下慧眼,姐夫也是為我好……”
他偷瞄了眼海圖,語氣立刻急切起來,“殿下,我聽說東征選將的事歸您全權負責,您可得帶上我!遼東那仗沒打夠,這次收拾倭寇,我必當先鋒!”
朱瑞璋終於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侍衛說的沒錯,果然被揍了。
藍玉這小子,論勇武在大明年輕將領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可性子太毛躁,容易衝動誤事。
不過話說回來,跨海作戰正需要這種敢打敢拼的銳氣,只要把韁繩勒緊些,絕對是把好刀。
“你姐夫沒告訴你?選將看的不是嗓門大?”
朱瑞璋手指點了點海圖,“倭寇盤踞海島,熟悉海況,又善使詭計,可不是陸地上硬拼就能解決的。你懂海戰?還是識水文?”
藍玉被噎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道:“我雖不懂海戰,可我能練!給我半個月,我保證把水師的門道摸透!
再說打仗的根本不就是殺人嗎?管他在陸地還是海上,我藍玉的刀照樣能砍倭寇的腦袋!”
朱瑞璋被他這股憨勁逗笑了,扔過去一本冊子:“這是湯和送來的靖海軍操練紀要,你先拿去看。
三天後我考你,要是答不上來,就老實在京裡待著。”
藍玉如獲至寶,一把抓過冊子塞進懷裡,
“啪”地抱拳行禮:“謝殿下!保證不辜負您的期望!”轉身就往外跑,剛到門口又被朱瑞璋叫住。
“記住了,”
朱瑞璋語氣沉了些,“胡惟庸那邊少沾。你要是敢跟他扯上關係,別說東征,往後的仗你都別想打了。”
藍玉身子一僵,回頭道:“殿下,你都知道了?”
朱瑞璋看了一眼藍玉,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這應天城裡就沒有能瞞過錦衣衛眼睛的事,何況是胡惟庸那點小動作。
他攛掇你們這些武將摻和東征,無非是想把軍功攥在手裡,將來好在朝堂上鞏固他的地位,
但他忘了,他不是趙高,陛下也不是胡亥。你要是敢踩這渾水,休怪我不認這些年的情分。”
藍玉臉漲得通紅,隨後突然單膝跪地:“殿下放心!末將糊塗,險些被人當槍使!往後胡惟庸的門,我藍玉半步不踏!否則任由殿下軍法處置!”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其他情分不說,
單說之前遼東之戰,朱瑞璋冒雪奔襲救他於重圍,這份恩他記了一輩子,絕不能因一時糊塗而辜負。
朱瑞璋淡淡道:“起來吧。你是塊打仗的好料,就是性子太急,容易被人挑唆。
記住,你不但是常遇春的小舅子,還是太子的妻舅,不要因為一些事兒害了所有人,有些結果,你,擔不起。”
藍玉重重點頭:“殿下放心,末將心裡明白。”
直到藍玉的腳步聲消失在王府迴廊盡頭,朱瑞璋才收回目光,
藍玉是一員不可多得的虎將,可以說勇猛善戰但驕橫跋扈,
但歷史上他多次觸犯律法,如縱容家奴侵佔民田、私佔元朝皇帝妃嬪、在軍隊中擅自罷免和提拔軍官,甚至對老朱的詔令也時有違抗。
還廣結黨羽,培植個人勢力,其親信遍佈軍中及朝堂,對皇權構成嚴重的潛在威脅。
老朱晚年為給太孫朱允炆掃清執政障礙,需要剷除功高震主、難以駕馭的勳貴勢力,藍玉的囂張行徑正好成為老朱下手的藉口。
又剛好有人告發藍玉謀反,老朱藉此發動“藍玉案”,以謀反罪將其誅殺,並株連大批官員,
但其本質是一場鞏固皇權的政治清洗,至於那個告發的人?那可就值得思考了。
但這一次,他可不想藍玉再被老朱給殺了,所以必要的敲打還是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