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找朱瑞璋的事兒沒能瞞住一眾開國勳貴,何況常遇春也沒想著瞞,想瞞也瞞不住。
上層社會的圈子本就規模小,加上成員間多有聯姻、同僚、師生、同鄉等關係繫結,形成一張緊密的社交網路。
任何風吹草動都能透過親友、家僕等直接傳遞,縱使是個孤臣也很難脫離這個網路單獨行事。
常遇春正在家哼著小曲聽自家婆娘準備給常茂尋一門親事呢,
管家就匆匆來報:“公爺,吉安侯、滎陽侯、南雄侯、永嘉侯、濟寧侯等人在外求見!”
“嗯?”
常遇春眉頭一皺:“這是聞著味了?請到客廳,就說本公一會兒就過去。”
管家下去後,常遇春夫人藍氏才開口:“爺,這些人怕不是簡單的來拜訪,想來是有所謀。”
藍氏的話不用說常遇春都知道。
這些侯爺哪是來串門的?多半是聞著了東征的腥味,想去蹭點軍功,這些人家中子侄都還小,但他們自己的爵位可都還有得升呢。
他扯了扯領口的盤扣,粗聲罵道:“一群直娘賊!當年打硬仗臭仗的時候不見他們這麼積極,如今倭寇是塊肥肉,倒全冒出來了!”
爺慎言。”藍氏連忙遞過一杯涼茶,
“都是淮西老弟兄,撕破臉不好看。再說秦王殿下那邊還沒定數,您別先動氣。”
常遇春灌下涼茶,喉結滾動:“怕啥?咱老常做事光明磊落,茂兒是真能扛槍打仗,可不是來混軍功的。”
話雖硬氣,他還是理了理袍服,大步往客廳去,畢竟都是開國勳貴,面子上得過得去。
客廳裡,吉安侯陸仲亨蹺著二郎腿,指尖轉著茶盞;
滎陽侯鄭遇春滿臉堆笑,正對著牆上的輿圖指指點點;
南雄侯趙庸嗓門最大,唾沫星子橫飛地吹噓自己弓馬多厲害;
永嘉侯朱亮祖一個勁地扇扇子;
濟寧侯顧時倒還算安分,端著茶默默聽著。
除了這幾人外,最讓常遇春意外的是還有自己的小舅子藍玉,
他沒好氣的瞪了對方一眼,好小子,你等著,看咱老常怎麼收拾你。
常遇春剛邁過門檻,客廳裡的喧鬧聲便戛然而止。
陸仲亨率先放下蹺著的二郎腿,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常大哥,近來身子骨愈發硬朗了!”
鄭遇春緊跟著湊上前:“可不是嘛,瞧這精氣神,哪像歇了戰事的人?”
常遇春沒坐主位,隨便扯過一把椅子坐下,粗聲粗氣地開門見山:“諸位都是淮西老弟兄,有話直說,別繞彎子,咱老常忙得很。”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藍玉身上,“連你也跟著湊熱鬧?”
藍玉撓了撓頭,嘿嘿笑道:“姐夫,這不是要東征倭國了嘛,心裡癢癢嘛。當年跟著姐夫打仗的癮還沒過夠,如今有這機會,哪能錯過?”
“癢?”
常遇春冷笑一聲,“當年打陳友諒,鄱陽湖上風餐露宿,你咋不說癢?守潼關的時候,寒冬臘月啃凍窩頭,你咋不說癢?如今倭寇是塊肥肉,倒個個都成了急先鋒!”
趙庸性子最急,忍不住開口:“常大哥,話不能這麼說。
咱這些人跟著陛下打天下,不就是為了軍功爵位、封妻廕子?如今遼東平了,就剩倭寇跳得歡,這可是潑天的功勞,咱哪能眼睜睜看著?”
他一拍胸脯,“我趙庸別的不行,衝鋒陷陣不含糊,只要秦王殿下肯帶我,刀山火海我都上!”
朱亮祖扇扇子的手頓了頓,附和道:“老趙說得在理。咱兒子還小,沒法上戰場,咱自己還能動。
再說,咱淮西勳貴哪能落於人後?總不能讓旁人搶了頭功。”
顧時一直沒吭聲,這時才慢悠悠道:“常大哥,咱也不瞞你。
聽說秦王殿下全權負責選將,你家茂兒都定下了,咱就是想託你遞個話,讓殿下給個機會。哪怕只是個副將、參將,咱也心甘情願。”
常遇春端起茶盞,他知道這些老弟兄的心思,開國之後戰事漸少,勳貴們想再立軍功鞏固地位,
可他們忘了,東征是跨海作戰,跟陸地上拼殺完全兩碼事。
而且,這些人大多都是胡惟庸、李善長一系的,他雖然直爽,但不代表他傻,
他放下茶盞,語氣沉了些:“諸位的心思我懂,但選將是秦王殿下說了算,我老常可做不了主。
茂兒是跟著殿下當使喚童子的,不是去混軍功的。”
陸仲亨眼珠一轉,湊近道:“常大哥,你跟秦王殿下是過命的交情,你說的話他能不考慮?咱也不奢求高位,就是想在軍中佔個位置。
你放心,到了戰場上,咱絕不給殿下添麻煩。”
“就是就是!”
鄭遇春連忙接話,“咱都是老骨頭了,還能不懂軍紀?只要能上戰場,幹啥都行!”
“諸位,不是咱老常不幫忙,殿下雖然和咱是過命的交情,但殿下是君,咱們是臣,莫要僭越了。這忙,你們就是說破了嘴皮子,咱老常還是幫不上,還不如直接去找殿下。”
常遇春一臉惋惜的開口,他是真的幫不上忙啊,朱瑞璋怎麼可能聽他的?
眾人聞言也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他們來找常遇春也只是先探探路而已,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聽他說完也都息了找常遇春幫忙的心思。
又聊了一會兒,眾人這才起身告辭,常遇春叫住了藍玉,
他還沒說話呢,藍玉就突然開口:“姐夫,要不你就跟秦王殿下提一句?咱淮西弟兄抱團,將來在軍中也有個照應。
再說,來的時候永嘉侯告訴咱,胡大人那邊說了,要是能跟著東征,功勞絕對少不了。”
這話一出,常遇春臉色驟變,飛起一腳踢在藍玉肚子上,藍玉直接飛出去幾米:“胡惟庸?你跟他摻和到一塊了?”
他指著藍玉的鼻子,氣得嗓門都顫了,“你莫不是要害死全家?你不知道他怎麼在朝堂上拉幫結派的?這老小子一肚子壞水,你敢跟他搭夥?”
藍玉被踢得頭暈目眩,滿臉通紅,囁嚅道:“我就是……就是聽他提了一嘴,沒真跟胡惟庸勾結。”
“沒勾結最好!”常遇春冷哼一聲。
“胡惟庸那廝沒安好心,他巴不得咱淮西勳貴跟他綁在一條船上,將來出事了好拉墊背。
東征是國之大事,誰敢摻和私貨,別說殿下,咱老常第一個不放過他!”
藍玉沒想到常遇春反應這麼激烈。連忙打圓場:“姐夫息怒,咱也是隨口一說。咱就是……”
“說你奶奶個腿兒。”藍玉話沒說完就被常遇春打斷,
他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藍玉:“你和殿下也是過命的交情,在遼東,殿下冒著大雪千里奔襲去救你,你他孃的忘了?你是覺得的殿下不會帶上你?”
藍玉捂著肚子蜷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有半句怨言。
常遇春的火氣還沒消,又一拳砸在藍玉臉上,指著他的鼻子罵得唾沫星子橫飛:“你小子長點心!胡惟庸是甚麼貨色?就他那些動作,你以為逃得過陛下的眼睛?
如今他盯著東征想安插人手,就是想拉攏武將,把軍功攥一些在自己手裡,將來好跟陛下叫板!你甚麼體量,敢跟著湊甚麼熱鬧?”
“姐夫,我真沒跟他勾結……”藍玉掙扎著爬起來,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聲音委屈又懊惱,
“就是方才朱亮祖提了一嘴,我才順嘴提了句。我就是想上戰場,沒別的心思,我也是被他們幾個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