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貞坐在一旁,看著孫子,眼底滿是柔和:“可不是嘛,昨兒還鬧著要抱,今兒見了你倒乖了,許是知道是自家人。”
他給朱瑞璋添了碗粥,又拿起一個饅頭遞過去,“再吃點,你這一路過來,肯定餓了。”
朱瑞璋接過饅頭,咬了一口開口道:“姐夫,前兒我去宮裡,四哥又跟我說了你的爵位的事。”
李貞捏著饅頭的手頓了頓,隨即緩緩放下,拿起桌邊的粗瓷杯喝了口溫水,
語氣平和地說:“小弟,不是姐夫矯情,是這爵位,我真不能要。”
他抬頭看向朱瑞璋,眼神清明,帶著幾分通透,“保兒如今在外練兵,手裡握著兵權,外頭本就有不少流言。
要是我再有個爵位,不管大小,你想想,那些盯著他的人,豈不是更有由頭遞摺子?
說我們父子倆結黨營私,說陛下任人唯親,到時候,不僅我麻煩,說不定保兒也會被捲進來。”
朱瑞璋放下碗,認真地聽著。
他知道李貞的顧慮,卻還是忍不住問:“可你是咱親姐夫,對我們家是有大恩的,
當初要不是你,我們兄弟都不一定能活下來,封個爵位也合情合理,旁人就算有閒話,也不敢明著說甚麼。”
“是合情合理,但我也不能要,再說,咱們是一家人,那種情況我能不幫嗎?”
李貞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的雪,眼神裡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滄桑,“小弟,你四哥剛定天下沒幾年,朝堂上的局勢剛穩定下來。
我一個外戚,沒立過半點軍功,拿不出一件政績,要是憑著皇親的身份就佔了爵位,那些跟著陛下出生入死的將官該怎麼想?
那些寒窗苦讀的文臣該怎麼看?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會有怨氣,到時候,這怨氣都得算在陛下頭上,算在保兒頭上,這不是給他們添堵嗎?”
他指了指院角的菜畦,繼續說道:“你看,就像那地裡的菜,開春得慢慢長,要是猛勁兒澆肥,根就爛了。
我們李家如今這樣就好,保兒靠軍功說話,憑本事在朝堂上立足;
我在家守著這院子,看著孫子長大,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已經是天大的恩寵了。
爵位這東西,看著風光,實則是個燙手的山芋,爵位越高,身份越顯眼,就越容易捲入朝堂的紛爭,越容易被陛下猜忌。
你四哥的性子,你還不瞭解嗎?他是個重情義的人,但也是個心思重的君主,
如今剛定天下沒幾年,最怕的就是有人恃寵而驕,威脅到他的江山。
我要是接受了爵位,不僅會讓他為難,還可能讓他對我們李家產生猜忌,
到時候,別說安穩日子了,能不能保住家族都不好說。”
朱瑞璋笑著打趣道:“姐夫你是真沒拿我當外人啊,甚麼話都敢說。”
“你本來就不是外人啊,”李貞笑道:“你是我看著從小長大的,我比誰都瞭解你。”
朱瑞璋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他知道李貞說的是實話。
老朱稱帝后,對功臣集團已經有了猜忌的苗頭,雖說現在還沒興起大規模的清洗,但朝堂上的氣氛已經有些微妙。
李貞作為外戚,若是再接受爵位,無疑會成為眾矢之的,不僅會引來朝臣的非議,還可能讓老朱對李家的勢力產生忌憚,
到時候,李文忠就算手握軍功,也難逃猜忌。
“姐夫,你想得是真長遠。”朱瑞璋由衷地感慨道,
他之前只想到李貞是為了規避風險,卻沒料到,李貞考慮的不僅是自己,還有整個李家,還有老朱的江山。
李貞笑了笑,拿起饅頭掰了一小塊,遞到李景隆嘴邊,
小傢伙似乎聞到了香味,慢慢睜開眼睛,小嘴湊過去,小口小口的舔著,模樣可愛得很。
“不是我想得長遠,是我經歷過苦日子,知道安穩有多可貴。”李貞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幾分回憶的悵然,
“早年元末戰亂,你姐姐去世後,我帶著你和保兒,很多時候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你知道的,那時候咱們甚至要靠挖野菜、啃樹皮過日子。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有個安穩的家,能頓頓吃上熱飯,就知足了。
如今陛下讓我衣食無憂,有這麼個院子,有文忠這麼個有出息的兒子,還有這麼個可愛的孫子,我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爵位再高,也換不來一家人平平安安,倒不如守著這份安穩,過好眼下的日子。”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跟著是親兵的通報聲:“公爺回來了!”
朱瑞璋和李貞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李文忠奉命在北平練兵,按理說這個時候不該回京城。
兩人看向門口,就見李文忠一身戎裝,肩上還沾著雪粒子,臉色帶著幾分風塵僕僕,卻依舊英氣逼人。
他剛下馬來,看到朱瑞璋,先是愣了愣,隨即一臉喜色的大步走上前,拱手行禮:“舅舅,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姐夫和這小子。”朱瑞璋笑著指了指李景隆,
“保兒,你怎麼突然回京城了?北平那邊的軍務不忙嗎?”
李文忠嘆了口氣,跟著他們往裡走:“北平那邊的事剛處理完,陛下讓人傳旨,讓我回來述職,順便過個年。”
他走進屋,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李景隆身上,原本嚴肅的臉上瞬間柔和下來,
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動作輕柔得像怕碰壞了珍寶,“兒子,想爹了沒?”
小傢伙像是認出了他,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清脆。
李貞看著父子倆的模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轉身去灶房吩咐:“張嫂,再加兩個菜,燉鍋羊肉,文忠一路回來肯定冷了,讓他暖暖身子。”
“姐夫,我來的時候就給我吃雜糧饅頭,保兒一回來就有羊肉,你這可是偏心的太明顯了哈”朱瑞璋玩笑道,
“你小子可拉倒吧,不知道是誰說羊肉羶味重的。”
幾人重新坐下,李文忠抱著二丫頭,聽李貞說起爵位的事,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舅舅,我爹說得對,這爵位我們不能要。
我如今手握兵權,已經夠顯眼了,要是我爹再接受爵位,那我們李家就成了朝堂上的靶子,到時候,各種攻訐說不定會接憧而來。
舅舅你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如今朝堂上的局勢越發複雜,現在我們李家只求安穩,不求富貴。”
朱瑞璋點頭,心裡對李貞和李文忠的通透很是佩服,
又聊了一會兒,朱瑞璋才起身告辭,李貞和李文忠送他到門口。
李貞塞給他一布袋新磨的麵粉,還有一小罐糖蒜:“這麵粉是自家磨的,你帶回去讓廚房給你做饅頭吃。
這糖蒜你也帶回去,就著粥吃,解膩。”
朱瑞璋接過東西,心裡暖暖的,對著李貞拱手:“多謝姐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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