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望著徐明遠涕淚橫流的模樣,指尖在另一隻手背上輕輕敲打。
夜風吹過庭院,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這深宅大院裡藏了多少年的齷齪。
“另有其人?”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徐明遠顫抖的脊背上,
“是誰讓你掘楊大人家祖墳楊大人的?說清楚,或許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徐明遠喉結滾動,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完全沒有了之前鎮定的模樣,
他知道這話裡的分量,秦王朱瑞璋既然會動趙家、抄徐家,就絕不會在意再多一條人命。
可真要把背後那人供出來,別說自己,恐怕要像楊憲一樣,連祖墳都要被刨平,而且他沒證據。
“王爺……”他咬著牙,聲音嘶啞,
“那人草民不知道是誰,都是他的影子出面送來書信,草民確實沒有證據,就算說了也沒用啊,
要是說了,草民怕是活不過今夜……”
“你現在不說,”毛驤上前一步,繡春刀在火把下泛著冷光,“同樣活不過今夜。”
徐明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他瞥見朱瑞璋袖口繡著的暗金龍紋,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草民說!但求王爺答應,保我妻兒性命!”
朱瑞璋頷首:“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本王保她們安全離開浙江。”
徐明遠還想爭取一下,張了張口,但終究沒有說出來,臉色頹然的開口:“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王爺,您一定要保我家小離開浙江”
隨後他繼續開口:“那人並沒有親自出面,只是派了人,帶著他的印信和書信找到草民的,
他是中書省參知政事,一開始草民都不知道這人是誰,後來打聽了才知道是胡惟庸胡大人”
“信呢?”楊憲咬牙切齒的開口
“只有一封了,其他的都沒了,都是當著來人的面銷燬了,
只是上次來人像是有甚麼急事,只是叮囑草民看完之後銷燬就急匆匆的走了”
“信在哪裡?”楊憲抓住他的領口,紅著眼問道
“小人書房桌子底下左邊的地磚下面”,徐明遠也沒有隱瞞,直接就交代了
毛驤聞言帶著兩個錦衣衛番子親自去了
火把的光在走廊裡拉出長長的影子,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敲得人心頭髮緊。
徐明遠癱在地上,望著朱瑞璋的靴底,大氣不敢出。
楊憲站在原地,指節捏得發白,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胡惟庸……他早該想到的,新政推行以來,阻力最大的應該就是那些依附於中書省的地方豪強,
而胡惟庸在中書省雖然談不上一手遮天,但背後是李善長,他可以扯虎皮做大衣,明裡暗裡給新政使絆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只是沒想到對方竟陰狠到掘人祖墳的地步,這是要斷他楊家的根啊!
“王爺,”楊憲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若查實是胡惟庸所為,還請王爺為下官做主!”
朱瑞璋沒回頭,淡淡道:“本王說了,這事兒本王給你做主,但不會有那麼簡單的,
胡惟庸要是真這麼愚蠢,也不會做到中書省參知政事”,
楊憲聞言一滯,是啊,自己真是被仇恨衝昏了頭腦
書房方向傳來毛驤的低喝:“找到了!”
片刻後,毛驤快步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張信紙,他將信紙呈給朱瑞璋,上面的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倨傲,
內容不多,但如他所料,朱瑞璋確定這不是胡惟庸的筆跡,
要麼是別人代寫,要麼就是栽贓,但他更傾向前者,
胡惟庸是在李善長推薦下補任的參知政事,當初除了丞相,位列汪廣洋、楊憲之後,
對他這種有能力的野心家來說,只有最高處才是他的終點,
本以為楊憲垮了,他能更進一步,但如今楊憲新政推得如火如荼,
要是真成了,那他永遠只能屈居人後了,阻撓也解釋得通,
朱瑞璋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紙緣瞬間起了褶皺。
前世史書裡,胡惟庸擅權亂政、結黨營私的記載猶在眼前,
如今看來,隨著他的到來,這人的野心遠比記載中暴露得更早,
連地方上的陰私勾當都敢插手,看來中書省那塊地方也髒了。
他將信遞給楊憲,楊憲看完後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果然抓不住這些狐狸的尾巴
楊憲捏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上面的字跡刻意模仿著一種粗糲感,卻掩不住字裡行間的陰狠,
沒有署名,沒有印信,根本無從考據。
“好手段。”楊憲低聲道,聲音裡淬著冰,“做得滴水不漏,既挑唆了地方,又能隨時摘乾淨自己。”
朱瑞璋接過信紙,隨手遞給身旁的王保保:你也看看。
王保保藉著燈籠光逐字辨認,眉頭越皺越緊:這字寫得張揚,倒像是故意要讓人看出些甚麼。
他雖是武將,卻也瞧出了不對勁,若是胡惟庸真想做這陰私勾當,怎會留下這般把柄?
要麼是他故意留的破綻,想引我們往別處想,
朱瑞璋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眸光沉沉,要麼就是有人借他的名頭行事,想一石二鳥。
徐明遠趴在地上,聽著幾人對話,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供出胡惟庸,或許根本沒踏進想要的生機,反倒捲入了更深的漩渦裡。
朱瑞璋看著他緊繃的側臉,淡淡道:“狐狸再狡猾,也會留下腳印,徐明遠說有印信?”
徐明遠連忙點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是!第一次來人都會帶著一塊印信,給草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
朱瑞璋指尖在袖擺下輕輕敲擊,“毛驤,派人盯著胡惟庸府中往來人等,尤其是這半年來過浙江的。
另外,把徐明遠說的那些永嘉知縣、溫州知府,一併拿下審問,看看他們的賬冊裡,有沒有和中書省勾連的痕跡。”
“是!”毛驤沉聲應下,
就在這時,一個錦衣衛匆匆從外面進來,附在毛驤耳邊低語了幾句。
毛驤點頭,轉向朱瑞璋道:“王爺,查通倭的人回來了。
說徐明遠勾結的那夥倭寇確實在半月前被沿海衛所剿滅了,其他的沒查到”,
徐明遠聞言長舒了一口氣,妻兒的命算是保住了
朱瑞璋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瞭然。
這種見利忘義的鄉紳,被倭寇和朝中官員兩頭利用也不稀奇。
他轉身對楊憲道:“胡惟庸那邊,本王會稟明陛下,你先穩住浙江的新政,
剩下的徐家餘黨和牽連的官員,交給毛驤一併查辦。”
“是,下官遵命。”楊憲拱手應道,看向徐明遠的眼神裡再無波瀾,只剩下冰冷的厭惡。
朱瑞璋又瞥了眼地上的徐明遠,對毛驤道:“按律處置。他的妻兒,派人送離浙江,不許再踏足此地。”
“謝王爺!謝王爺!”徐明遠涕淚橫流,竟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賜。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是保不住了,但能留妻兒一命,已是奢望。
毛驤揮手示意錦衣衛將徐明遠拖下去,慘叫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庭院裡只剩下火把噼啪作響的聲音,還有那些散落一地的家產,在火光中映出狼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