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走上前,低聲道:“王爺,胡惟庸是李善長的人,動他,怕是會驚動太多人。”
“這些人牽扯太深,還不能動,不過該敲打敲打了。”
朱瑞璋望著永嘉縣城的方向,夜色深沉,彷彿藏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庭院裡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火把噼啪作響的聲音。
他看向楊憲:“那些被他兼併土地的百姓,那些收了他銀子的官員,總有一個能吐出點甚麼。
楊憲,新政不能停,越是有人阻撓,你越要把事情做好。”
“下官明白!”楊憲挺直脊背,眼中的怒火漸漸化作堅定,“定不辜負王爺所託。”
王保保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
此刻忽然開口:“王爺,夜深露重,此地汙穢,不如先回驛館歇息?剩下的事,交給毛大人便是。”
朱瑞璋頷首,轉身向外走去。
經過那堆被搜出的白銀時,他腳步頓了頓,但朱瑞璋沒再說話,翻身上馬,馬蹄踏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夜色漸深,驛館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朱瑞璋卻毫無睡意,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帶著溼氣湧進來,夾雜著遠處隱約的犬吠。
他想起明初四大案,胡惟庸案便是其中之一,牽連之廣。
那時只當是皇權與相權的爭鬥,如今身臨其境,才知這背後藏著多少百姓的血淚,多少地方的瘡痍。
“胡惟庸……李善長……劉基...”他低聲念著一些人的名字,指尖在窗沿上輕輕劃過,
“你們想擋本王的路,也要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第二天一早,朱瑞璋就被街道上得吵鬧聲吵醒了。
隨著年關臨近,街道上也是越發熱鬧了,
開啟門,楊憲已經站在門口了,看著他的兩個熊貓眼,朱瑞璋就知道他一夜沒睡。
楊憲這人雖然缺點明顯,但辦事是真的用心。
“老楊,一夜沒睡?”
“回王爺,一宿沒睡。” 楊憲如實回答
“王爺讓下官找的人已經找到了,都接到了溫州,只是如今遇到這攤子事,還沒來得及護送到京城,”
“無妨,讓他們和本王一起就行,走啦,一起吃早膳去,看看這樂清縣有啥好吃的,吃完咱們回溫州”,
朱瑞璋說完不由分說把手搭在楊憲的肩膀上就朝著外面走去。
楊憲被他這動作搞得哭笑不得,
這秦王殿下隨和的時候是真的沒有一點架子,但殺起人來和陛下如出一轍,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樂清縣的早市已如沸湯般翻騰起來,青石板路上沾著昨夜的露水,被往來的布鞋、草鞋踩得發亮。
賣糯米飯的攤子支著藍布篷,蒸騰的熱氣裹著醬油香漫出來,
攤主用竹勺敲著鐵皮鍋吆喝:“新蒸的糯米嘞——加脆油條加肉沫,管飽!”
旁邊的豆腐腦擔子前圍了七八個人,白瓷碗裡盛著嫩晃晃的豆腐腦,撒上蝦皮、榨菜,筷子一攪就顫巍巍晃。
朱瑞璋眼尖,徑直往那豆腐腦擔子前站定:“來兩碗,多加辣子。”
楊憲趕緊掏銀子,被朱瑞璋按住手:“不用不用,我請你。”
他轉頭衝攤主笑,“老闆,再切兩斤炊餅,要剛出爐的。”
攤主見他衣著華貴,卻沒半分架子,忙應著往爐膛裡塞麵餅,火舌舔著餅底,發出滋滋的響。
楊憲站在一旁,看著秦王殿下就著晨光呼嚕嚕喝豆腐腦,辣子油沾在嘴角也不在意,這才更像個活生生的人啊,
不過隨即又想到,好像王爺身上從來不帶錢的吧?
……
另一邊,傍晚時分,泉州港幾艘商船緩緩靠岸,
一行人緩緩走了下來,為首之人活像團被風揉爛的破絮。
身上裹著的哪還能叫衣裳?原本該是絲綢的料子早被撕成了一縷縷灰黑的布條,爛得露著皮肉,
簡直比乞丐身上打滿補丁的舊衣更顯狼狽,乞丐的破衫好歹能遮體,他這卻像掛在骨頭上的蛛網,
風一吹就簌簌晃,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連後腰的脊椎都凸得像串枯柴。
頭髮糾結成氈,黏著泥塊和草屑,分不清是灰是白,遮得眉眼只剩兩道黢黑的縫。
腳底板早磨沒了皮,沾著血痂和塵土,赤著踩在地上,每動一下都像要散架。
他縮著肩,胳膊肘耷拉著,那雙手枯瘦得像老樹根,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指節處裂著血口子,比街邊乞丐用來乞討的髒手更顯悽慘,
但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卷用油紙包裹著的聖旨,此人正是去年出使倭國的副使王福。
身後的人開口:“大人,真的不用沐浴更衣嗎?”
他搖了搖頭:“我就是要讓陛下看看,讓我大明的文武百官看看,讓我大明的百姓看看,
倭國這群雜碎是如何折辱本官的,他們是如何對待我大明使臣的”
說完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只有他自己知道受了多少苦,
當時使團的人全部被殺,就剩下他一個人,驢日的小矬子就給了他一艘小漁船,
他在海上孤苦伶仃的漂泊,找不到方向,船毀之後流落到一座孤島,
這麼長時間來,就靠吃野果、魚蝦、喝雨水苟延殘喘,每日都在盼著能有人發現他,帶他回大明,
手裡被海水沖刷得早就沒了字跡的聖旨就是他活下去的信念,
正當他覺得自己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突然看到海浪翻湧的海面上有一支船隊,他拼命揮舞著破布,
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有眼尖的瞭望手發現了他,
船隊的船主聽聞了他的經歷,又驚又怒:“竟有此事!區區倭國膽敢如此膽大妄為,簡直不把我大明放在眼裡!
大人放心,我們這就回大明,定要將此事如實稟報,讓這群雜碎血債血償”
就這樣,他終於再次踏上了回大明的路。
此刻,他望著熟悉的土地,眼眶泛紅,淚水奪眶而出,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聲音顫抖:“我終於回來了,可陳大人和諸多兄弟卻命喪倭國,我有負陛下,有負使命,有愧於大明啊!”
王福跪在泉州港的土地上,額頭抵著潮溼的地面,混著血汙的淚水砸在地面上。
周圍的漁民和商販早圍了一圈,看他這副模樣,
再聽他哭嚎裡斷斷續續的“倭國”“陳大人”“兄弟”,都驚得不敢作聲,只竊竊私語著揣測究竟出了甚麼事。
主要是這人太奇怪了,頭髮裡還纏著海草,下巴上結著黑黃的汙垢,
唯有那雙從亂髮縫裡瞪出來的眼睛,亮得嚇人,像餓瘋了的狼。
那商船船主是個紅臉膛的漢子,見他幾乎要背過氣去,
忙蹲下身扶住他:“王大人,您撐住!眼下最重要的是回京把事稟明朝廷,給陳大人和弟兄們討個公道!”
說罷朝身後喊,“快!找副擔架來,先把大人抬去驛館歇著,再請個大夫!”
王福卻死死攥著懷裡的油紙包,像攥著命根子,喉間嗬嗬作響:“不去驛館……去京城……現在就去……”
他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聖旨……不能離身……”
船主知道他執拗,嘆了口氣,只好讓人取來件乾淨的粗布短褂給他披上,又找了雙草鞋給他套上腳。
幾個水手輪流揹著他,往泉州府衙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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