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就讓人去!”
馬皇后擦乾眼淚,嘴角終於揚起笑意,“今兒個那丫頭讓人送了些新做的茯苓糕來,
說是府里人做的,是重九愛吃的,我讓人給你留了些,快嚐嚐。”
朱元璋拿起一塊茯苓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道:“還是蘭丫頭懂事。
對了,王保保那廝咋辦?這小子是個難得的人才,可也是塊硬骨頭,當年不少人都在他手裡吃過虧,如今成了階下囚……”
馬皇后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
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重八,你可別動歪心思,別忘了當年陳友諒的事,殺降不祥。
重九既然把人帶回來了,必有他的道理,
再說,王保保在北元聲望極高,若是能收服他,對北元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
朱元璋咂咂嘴,把剩下的茯苓糕嚥下去:“還是妹子你想得周全,等重九回來,讓他自己處置,這小子鬼主意多,說不定真能讓王保保歸順。”
他望著窗外升高的日頭,忽然笑道,“妹子,你該不會以為咱要殺了他吧?”
不等馬皇后回答,他自言自語道:“那你這次可是沒猜對,這小子雖然和咱們打了不少仗,但咱可不是那種容不下人的人”
秦王府的石榴樹已經落了不少葉子,蘭寧兒坐在廊下,手裡還捏著那半隻虎頭肚兜,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她髮間跳躍,卻暖不了她心裡的寒涼。
自朱瑞璋走後,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夜裡總夢見他渾身是血地從馬上跌下來,驚醒時冷汗浸透了中衣,只能抱著他留下的那件玄色披風坐到天亮。
張嬤嬤每日變著花樣做些他愛吃的菜,她卻一口也咽不下,只盼著能有個訊息來,哪怕是隻言片語也好。
“王妃,您嚐嚐這蓮子羹?” 張嬤嬤端著碗進來,
見她又對著肚兜出神,嘆了口氣,“王爺吉人天相,肯定會平安回來的。”
蘭寧兒勉強笑了笑,剛要伸手去接,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老歪的大嗓門撞破了庭院的寧靜:“王妃!王妃!大喜啊!
宮裡來人了,說王爺打了大勝仗,把王保保都逮住了,這就快回京城了!”
寧兒手裡的銀針“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
扶住廊柱才站穩:“李管家,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李老歪跑得滿臉通紅,唾沫橫飛道:“是真的!宮裡來的公公親口說的,戰報都送到陛下手裡了!
王爺沒事,還立了大功,這就帶著大軍回來了!這是王爺給您的信”,說完他把手裡的信遞給蘭寧兒
蘭寧兒接過信,看著那醜的不行的小老虎,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聲,肩膀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張嬤嬤連忙扶住她,自己也紅了眼眶:“瞧瞧,我就說王爺會沒事的吧。”
“快……快備水!” 蘭寧兒哽咽著道,“我要給他換身乾淨衣裳,還要讓廚房燉他愛吃的紅燒肉,多加些糖……”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得更兇了,卻帶著笑,“還有,把他書房裡那壇竹葉青找出來,他說回來要喝的。”
“哎哎,這就去辦!”張嬤嬤抹了把淚,轉身就往外跑,腳步輕快得像年輕了十歲。
蘭寧兒撿起地上的銀針,低頭看向那半隻虎頭肚兜,
把信揣在懷裡,壓了壓,晚上慢慢看,
陽光裡,她忽然覺得那針腳都生動起來,彷彿能看到朱瑞璋穿著鎧甲,抱著個胖小子,笑得露出兩排白牙的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銀針,指尖雖然還有些抖,卻繡得格外認真,
這一次,她要把這隻虎頭繡完,等他回來親手給他看。,
……
坤寧宮
老朱今日難得沒上朝,他望著窗外漸漸升高的日頭,笑道:“重九要回來了,咱得去洪武大街等著,親自接他回來。”
馬皇后知道他這是熬了好幾夜,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知道拗不過他,
只好讓人取來龍袍:“那也得先換件衣裳,你這樣出去,像甚麼樣子。”
他任由太監們給他系玉帶、戴冠冕,眼睛卻一直盯著殿外的宮道,
彷彿能穿透宮牆,看到那支凱旋的隊伍正踏破風塵而來。
午時的陽光正烈,京城的百姓卻都湧到了朱雀大街上,踮著腳往城門的方向望,
街邊的酒肆茶館裡,說書先生把秦王馳援野狼谷的故事說得活靈活現,唾沫橫飛間,
朱瑞璋的長槊彷彿能刺穿門板,親軍衛的鐵騎好像踏碎了瓦礫。
“聽說了嗎?秦王帶著五千人,從野狼谷的懸崖上衝下去的!”
“可不是嘛,王保保那廝都嚇傻了,怯薛軍都給打垮了!”
“徐大將軍也救出來了,聽說還殺了不少元兵呢!”
人群裡議論紛紛,孩子們舉著糖葫蘆,跟著大人們一起歡呼。
忽然有人指著遠處喊道:“來了!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揚起一陣塵土,
隱約有馬蹄聲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悶雷滾過地面。
當先一面“秦”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掃過地面,捲起一片煙塵,
朱瑞璋騎在白馬上,披風上還沾著些風乾的血跡,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卻依舊挺直了脊背。
他的臉上帶著風霜,眼神卻亮得驚人,掃過街邊歡呼的百姓,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笑意,
他們是騎兵,雖然沒有刻意趕路,卻也在徐達前面到達應天。
親軍衛計程車兵們緊隨其後,雖然個個面帶疲憊,甲冑上佈滿劃痕,卻都挺直了腰桿,接受著百姓的歡呼。
他們的馬鞍上,有的掛著繳獲的彎刀,有的插著北元的旗幟,
每一件戰利品都在訴說著這場勝利的不易。
隊伍中間,王保保騎著一匹棗紅馬,身上換了件乾淨的明軍常服,卻依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的妹妹觀音奴坐在他身後,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街邊的景象,
看到孩子們舉著的糖葫蘆,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朱瑞璋瞥見這一幕,對身邊的張威道:“去買兩串糖葫蘆來。”
張威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得嘞!”
他打馬跑到街邊的小販那裡,買了兩串最大的糖葫蘆,遞給觀音奴一串,
觀音奴怯生生地看了看王保保,見他沒反對,才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酸得她眯起了眼睛,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像朵初綻的小花,
王保保的肩膀似乎鬆動了些,他抬頭看了看朱瑞璋的背影,又迅速低下頭,
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