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王茂被這話砸得暈乎乎的,黝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連連擺手:王爺說笑了!小的就是個織布賣布的,哪懂甚麼大掌櫃的門道?
應天府那是甚麼地方?官宦雲集,規矩又多,小的去了怕是要壞了王爺的事......
規矩多?規矩也得看是約束誰的,朱瑞璋端著茶杯呷了口,眼尾掃過他,
咱覺得你賣布的規矩就挺好,一尺布就是一尺,一兩棉就用一兩,不摻沙子不兌水,
頂真的好,應天城裡缺的就是你這樣的規矩。
張威在旁嗤笑一聲:老王大哥,你當王爺是隨便說的?
小弟我可是聽說了,當初在北邊,街頭賣豆腐腦的老漢都能被王爺請去管糧倉,就憑你這實在勁兒,有啥當不得大掌櫃的?,
朱瑞璋笑笑不說話,他倒是沒甚麼門第偏見,
自己上輩子也是農村的,這輩子是運氣好,所以只要有能力的,人品不差的,他不管對方甚麼身份、甚麼職業,都可以委以重任
這點和老朱是一樣的,
老朱是因為本人出身寒微,對傳統士族階層壟斷官場的弊端深有體會,也對“出身決定一切”的舊規天然反感。
所以一直致力於打破門第限制,推行“舉賢任能”的用人政策,尤其重視實際才幹而非出身。
就比如老朱手下不少核心文臣武將都出身低微,
開國功臣李善長,早年只是鄉間的教書先生,並非甚麼豪門大族;
徐達、常遇春更是起於草莽,憑著戰功成為一代名將;
甚至後期推行新政的一系列重要官員,很多也來自平民階層。
對於有才華、有能力但出身差的人,兄弟倆的關注點通常都只有兩個
一是“才”是否能解決實際問題,比如治理地方、處理政務、帶兵打仗等,
二是“德”是否可靠,是否忠誠、是否體恤百姓、是否清廉,只要這兩點過關,出身幾乎不會成為阻礙。
王茂聞言還是急得直搓手,以前在軍中都是些糙漢子,
後來在湖州來他這裡的大多也不是甚麼身份高貴之人,但要是去了應天可就不一樣了,
京畿重地,天子腳下,一個不小心就能得罪人,雖然後面有王爺,但他不想給朱瑞璋惹麻煩。
翠娘在旁輕聲道:當家的,王爺既然這麼說,定是瞧得上你的本事。
她端過一碟剛炸好的糖糕,放在朱瑞璋面前,王爺嚐嚐?這是湖州的甜口,配茶正好。
朱瑞璋捏起一塊,糖霜沾了指尖,
他卻沒在意:你也別想太多,不用擔心給我惹麻煩,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對於自己這個救命恩人,朱瑞璋肯定是要好好報答的,
“小歪會跟你看看茂記的法子怎麼挪到應天去,至於鋪面、人手,自有府里人料理,你就忙活鋪子裡的事兒就行
他頓了頓,看向王茂,你只消記著,到了應天,咱這布莊還是老規矩,不欺客,不霸市,讓尋常百姓都能穿上實在布。,
朱瑞璋也很無奈呀,得想辦法自己賺點錢,別看他是高高在上的親王,可要說錢財,還真沒多少,
打仗的時候,雖然很多時候都是放開了搶的,他自己也沒少搶,
但作為朱扒皮的弟弟,他手裡的物件兒最後能有幾件?
人家宋太祖是杯酒釋兵權,他明太祖是杯酒釋金錢,
每次軍中差錢,他就提著酒,包著一隻燒鵝就屁顛屁顛的來了,關鍵理由還沒法拒絕,
每次都是:“咱自家兄弟,可不是外人,你不幫咱誰幫咱?再說,咱以後還能虧了你?”
朱瑞璋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聽了這話才變成送財童子的,主要是燒鵝上頭。
王茂喉頭滾了滾,忽然一聲跪下,
對著朱瑞璋磕了個響頭:王爺若信得過小的,小的這條命都敢給王爺豁出去!只是......只是湖州這邊的老主顧......
傻氣! 朱瑞璋踢了踢他的膝頭,咱啥關係?趕緊起來,別來這一套,
而且,讓你去應天當大掌櫃,又不是讓你把茂記拆了,這裡留個靠譜的夥計盯著,你要是忙得過來,兩頭跑便是。
再說了,往後應天的布莊跟你這茂記搭著線,生絲渠道通了,你這兒的生意只會更興旺。
門外忽然傳來幾聲怯生生的招呼,先前探頭探腦的街坊們不知何時聚了些進來,
為首的一個屠戶搓著手笑道:王掌櫃,這......這趙員外的人真不敢來了?
王茂剛站起身,聽見這話直點頭,眼裡的光亮得嚇人:不敢來了!有這位爺在,他們再敢來,就是自討苦吃!
街坊們頓時炸開了鍋,有說早該治治這姓趙的,
有誇王掌櫃好人有好報,
還有個穿藍布衫的婦人紅著眼圈:前兒我家男人去買生絲,被趙家的人坑了二兩銀子,
這要是能把他們辦了,那可就真是積德了......
朱瑞璋聽著這些絮絮叨叨的話,
忽然對張威道:聽見了?百姓心裡跟明鏡似的,誰好誰壞,掂量得比秤還準,看來這趙員外不是啥好玩意兒啊
正說著,先前那兩個錦衣衛去而復返,手裡多了個賬本,
對著朱瑞璋躬身道:王爺,這些時日,屬下等查到些東西。
這是趙家近三年生意往來的賬目,跟府衙秦大人的往來銀錢記了滿滿三頁,還有......
他壓低聲音,根據安插在趙家宅子裡面暗樁的訊息,趙員外庫房裡藏了二十匹官用貢緞,怕是來路不正。
朱瑞璋接過賬本翻了兩頁,指尖在秦通判的名字上敲了敲,
嘴角勾起抹冷意:府衙的通判,膽子倒不小。
他把賬本遞迴,貢緞的事報給楊憲,讓他查查是哪個織造府流出來的。
至於這姓秦的,讓你家大人先摘了他的烏紗帽,讓府衙的人自己審,還有那個趙員外,
有他這幾句話,這倆人少不了一個重判
錦衣衛領命離去,
布莊裡的街坊們聽得心頭直跳,摘秦通判的烏紗帽跟摘黃瓜似的?這青衫客到底是哪路神仙?
王茂看著朱瑞璋的側臉,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趙員外的人來砸過一次門,他拼著捱了兩拳才護下布莊,
那時只覺得天大地大,竟沒個說理的地方,那時候他不是沒想過找朱瑞璋幫忙,但總覺得還能挺一段時間。
如今再看,這位笑著吃糖糕的爺,輕描淡寫間就掀了那遮天的手,原來這江南的天,真不是誰想遮就能遮的。
朱瑞璋忽然轉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笑道:發甚麼呆?去,把你最好的生絲拿兩匹來,讓咱瞧瞧成色,咱應天的布莊,可不能用差了料。
王茂了一聲,轉身往內屋跑,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裡。
張威湊過來,沒大沒小的捅了捅朱瑞璋的胳膊:爺,您這是要當布莊老闆了?回頭宮裡娘娘們知道了,怕是要尋您訂料子。
朱瑞璋笑罵:少他孃的貧嘴,宮裡那些人是你能議論的?去看看湖州的碼頭,生絲運進應天的水路順不順。
他望著窗外熙攘的街面,陽光落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這湖州的絲好,布好,人更好,等應天的布莊開起來,就讓江南的實在東西,多往北邊流流。
王茂抱著生絲出來時,正看見朱瑞璋望著窗外笑,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王爺的架子,倒像個尋常的趕路人,
在這江南水鄉里,尋著了些比算計更實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