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眼被兩個漢子架著胳膊往趙家宅子挪,
舌頭被攪爛的地方還在淌血,每吸一口氣都好像帶著鐵鏽味,疼得他渾身直抽抽,
顛簸的時候,他瞥見自己腰間的短刀不見了,
想來是落在布莊門口了,想喊人去撿,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破風聲,
惹得架他的漢子看懂了他的意思,啐了口:“還惦記那破刀呢?命沒丟就不錯了!”
趙家宅子在湖州城西南角,青磚高牆圈出小半條街的地界,
門口兩尊石獅子瞪著銅鈴眼,看著威武霸氣,
守門的僕役見他們這副模樣,慌忙掀了門簾:“三哥這是咋了?老爺正等著回話呢!”
進了二道門,穿堂風捲著庭院裡的桂花香飄過來,
這平日裡令人陶醉的花香卻讓三角眼卻覺得比臘月的寒風還刺骨。
正廳裡傳來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響,趙員外趙德發正扒著賬冊核算這段時間的進賬,
聽見後動靜抬眼,看見三角眼被人架著,半邊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嘴裡還塞著塊破布止血,
頓時氣的把賬本往桌上一拍:“廢物!讓你去搞定個破布莊,你倒是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三角眼被人扶著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想磕頭求饒,膝蓋剛彎就疼得齜牙咧嘴,只能歪著身子往地上蹭。
旁邊一個跟班見他說不出話,趕緊搶著回話,把布莊裡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只是隱去了自己被嚇得癱倒的事,
只說對方有個青衫客口氣狂妄,還帶了幾個會功夫的護衛,動手傷了人。
“青衫客?” 趙德發把手裡的玉扳指轉得咯咯響,
三角眼在他手下混了四五年,知道這是他要動怒的前兆。
趙德發五十來歲,腦袋瓜溜圓,下巴上一撮山羊鬍修剪得整齊,看著像個和氣的布商,
可湖州城裡誰不知道,這老東西的心比城隍廟的判官還黑。
他早年在蘇州倒騰綢緞,靠著給漕運官送禮混熟了門路,後來娶了續絃的老婆,又搭上府衙秦通判這條線,
還有個司獄女婿,這幾年壟斷了湖州七八成的生絲生意,
“那青衫客穿啥料子?帶了幾個人?” 趙德發捻著山羊鬍,指節在賬冊上敲了敲。
“回老爺的話,就一件普通青衫,看著不像綢緞,身後跟著幾個護衛,有個黑臉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能殺人……”
跟班嚥了口唾沫,“還有個瘦猴似的,下手忒狠,三角哥的舌頭就是被他廢的……”
“廢物!” 趙德發猛地拍了桌子,茶盞裡的水濺出來,
“連對方的底細都沒摸清楚就敢動手?我養你們這群飯桶有何用!”
三角眼急得在地上亂扭,喉嚨裡“嗚嗚”叫著,伸手往府衙的方向指。
趙德發眯起眼:“你是說,提了我女婿劉司獄他們還敢動手?”
跟班趕緊點頭:“提了!三哥說動了咱們,就讓他們橫著出湖州城,可那青衫客說……說老爺您是市霸,還讓咱們滾……”
“反了!”趙德發霍地站起身,腰間的玉帶扣“啪”地撞在桌角,
他踩著厚底皂靴踱了兩圈,忽然停在三角眼面前,抬腳就往他胸口踹,
“我讓你去搞定布莊,你倒給我惹來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劉司獄的面子都敢不給,他們是哪兒來的底氣?”
一府司獄雖然只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但也是實權官員,一般商人是不敢得罪的,誰知道他後面還有些甚麼關係,
三角眼被踹得蜷縮在地,嘴裡的血沫子湧出來,混著眼淚往下淌。
旁邊的僕役嚇得直哆嗦,誰都知道趙德發最恨辦事不力的人,
前兩年有個夥計算錯了生絲的斤兩,愣是被他打斷了腿扔去了太湖。
太殘暴了
“去,把劉司獄請來。”趙德發忽然沉下臉,聲音裡透著陰狠,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湖州城打我的臉。”
僕役剛要應聲,門外忽然跑進來一個小廝:“老爺,府衙的劉司獄來了,說是路過,特來給您送新得到的龍井。”
趙德發愣了愣,隨即冷笑一聲:“那倒是巧了,我正找他呢。”
劉司獄穿著件石青色圓領袍,腰間掛著銀魚袋,
進門就拱手笑:“岳父大人,小婿剛從府衙出來,想著你平日裡就愛這口龍井,特意給你捎了兩斤。”
話沒說完,他瞥見地上哼哼唧唧的三角眼,臉上的笑僵了僵,“這是……”
“賢婿來得正好啊。” 趙德發往太師椅上一坐,
看到自己女婿自己也撈了張椅子坐下,他端起茶盞抿了口,
慢悠悠道,“方才我讓人去王茂那布莊說句話,反倒被人打了,還說我壟斷生絲、勾結官員,是霸市的潑皮。
你說這事,是不是得說道說道?”
劉司獄眼皮跳了跳,他在府衙當司獄,專管牢獄,平日裡靠著趙德發的打點,日子過得也是很滋潤,
可一聽“勾結官員”四個字,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岳父大人,這對方是甚麼來頭?敢說這話,莫不是……有甚麼背景?”
“背景?” 趙德發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嗤笑道:“一個穿青衫的窮酸,身邊帶了幾個護衛,在湖州地界連我都不認得,能有甚麼背景?我看就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佬!”
他指了指地上的三角眼,“他還說,那屬於我的布莊拆不了,生絲渠道也拿不走,讓我滾蛋呢!”
劉司獄捏著茶盞的手指泛白,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老丈人趙德發這“壟斷”的名聲早就傳遍湖州,
只是靠著秦通判的關係壓著沒人敢鬧,若是尋常百姓也就罷了,可敢當眾說這話的,要麼是真傻,要麼是手裡有硬傢伙。
他想起前幾日秦通判偷偷囑咐的話——“最近錦衣衛在城裡走動得勤,讓你岳父收斂些”,
想到這些,他心裡忽然有些發毛。
現在,他們幾個都是一條繩繩上的螞蚱,自家這個老丈人之前還好點,
但自從冷大人首先在江南收商稅後,就越發不可收拾了,好像要把多繳的稅都收回來一樣,
“岳父大人” 劉司獄放低了聲音,“要不……小婿先查查對方的來路?萬一真是哪個路過的官宦……”
“官宦?” 趙德發嗤笑一聲,伸手從賬冊裡抽出張紙,拍在劉司獄面前,
“你看看,這是上個月生絲的進賬,秦通判那邊分了三成,你這裡兩成,剩下的才夠咱們週轉。
王茂那廝佔著城裡的兩成生絲渠道,價壓得比咱們低兩成,再讓他鬧下去,咱們年底喝西北風?”
他湊近劉司獄,唾沫星子噴在對方臉上,“那窮酸說我霸市?湖州城的生絲,不是我霸著,難道讓你我都去喝太湖的水?
要不是我,你這日子能有這麼滋潤?”
劉司獄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咬了咬牙:“岳父說得是,只是……動手總得找個由頭,直接帶人去砸,怕是會落人口實。”
“由頭?” 趙德發冷笑,
“他打傷我的人,還敢辱罵朝廷命官的家眷——你可是我女兒的夫婿,罵我不就是罵你?這還不夠由頭?”
他往門外喊,“去,把賬房的張先生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