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公府邸,李善長和胡惟庸相對而坐,
李善長手指捻著一枚通透的玉棋子,在棋盤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面前的棋盤黑白交錯,局勢已然膠著,卻遲遲未落子。
胡惟庸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溫熱的茶水晃出些微漣漪。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李公,剛收到訊息,楊憲從秦王府出來了,看那樣子,是得了秦王的青眼。”
李善長眼皮都沒抬,指尖的棋子依舊在棋盤上摩挲:“意料之中。秦王要推行新政,手裡缺把敢咬人的刀,
楊憲這把刀雖鈍了些,可淬了恨,正好合用。”
“可他要去推行的是攤丁入畝啊!”,胡惟庸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急色,
“江南那些田,多少是咱們淮西弟兄的?還有各地計程車紳,哪個手裡沒藏著幾萬畝地?楊憲這一去,怕是要攪得天翻地覆。”
淮西勳貴借“賞賜功臣”之名,在江南圈佔良田百萬畝。
江南地區土地肥沃、經濟發達,是大明重要的糧食產區和財富集中地,
如應天府周邊、蘇州、松江等地,都是勳貴們田產的集中地。
李善長終於抬眼,目光落在胡惟庸臉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
“天翻地覆?那也得看看他楊憲有沒有這個能耐?”
他將玉棋子重重拍在棋盤上,黑子落定,瞬間斷了白子的生路,“他失勢這段時間,早就成了喪家之犬,
淮西的門生故吏遍佈半個大明,他想動誰,也得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胡惟庸卻沒鬆氣,眉頭皺得更緊:“可他有秦王撐腰。
楊憲那廝本就急功近利,如今得了機會,怕是會瘋狗似的亂咬,咱們不得不防啊。”
“防?”
李善長冷笑一聲,拿起茶盞呷了口,茶味醇厚,卻壓不住他眼底的寒意,
“咱們跟在陛下身後這麼多年,這官場可不是得意就張狂的地方,
他楊憲不過是秦王手裡的一根燒火棍,看著嚇人,燒得越旺,死得越快。”
他放下茶盞,指節在桌面上輕輕點著:“新政要推,陛下那裡才能交代得過去;
可這刀,不能讓秦王一個人握著,楊憲想咬咱們?那就讓他先嚐嘗被人咬的滋味。”
胡惟庸眼神一動:“李公的意思是……”
“你去傳個話!”李善長的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幾分戲謔,
“讓下面的人‘配合’些,先讓楊憲嚐點甜頭,讓他覺得這差事不難辦,等他得意忘形,敢動到咱們的根基上——”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棋盤上那片屬於黑子的地盤,
語氣平淡卻字字冰冷:“就給他設個套,讓他把‘貪贓枉法’、‘濫殺無辜’的罪名,自己親手戴上。
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秦王為了平息眾怒,也得把他這把刀折了。”
胡惟庸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之前的焦慮散去大半:“還是李公想得周全,那劉伯溫會不會趁機摻和?”
“劉伯溫?”
李善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那就和咱們無關了,
還有,以後不要隨意來我府上,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李善長是老朱的忠實擁躉,歷史上他的死也是很有爭議的,
有人認為他確實參與了胡惟庸的謀反計劃,是罪有應得;
也有人認為他是老朱為鞏固皇權、清洗功臣的犧牲品,晚年並無實據可證其謀反,更多是權力鬥爭的結果。
各有各的說法,但不能否認他性格太過強勢還心眼小,
而且注重培植淮西集團勢力,排擠非淮西系官員,這可不是老朱想看到的,
為啥他都七十多歲了,老朱還不放過他?
之前老朱多次在公開場合稱讚李善長的功績,認為他在後勤保障、制度建設等方面作用關鍵。
老朱曾說:“昔漢有蕭何,比之於爾,未必過也。”,
直接將李善長與蕭何相提並論,肯定李善長在“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的核心作用。
更是將李善長列為“開國六公”之首,雖無馬上戰功,卻獲封韓國公,遠超其他武將,可見此時對他的倚重。
但五十多歲的李善長在老朱眼裡是蕭何,七十多歲的李善長在老朱眼裡可就是司馬懿了,
畢竟在司馬懿之前,誰踏馬能想到一個黃土都埋到脖子的老登了還能突然發動高平陵之變,大肆屠殺皇室成員?
關鍵的是他孫子司馬炎還篡位成功了,
從那以後,權臣的年紀就已經不再是保護卡了,你死了不是還有兒子孫子嗎,
而且那時候老朱都六十多快七十了,這在古代,已經算是數著日子過的年紀了,
老朱都感覺自己快要熬不過去了,結果轉頭就聽到李善長又娶了一房小妾後直接給老朱幹破防了,
這還得了,看樣子誰更能活還真不好說,
要是自己真的提前去了,就朱允炆這小趴菜,妥妥的主少國疑啊,就只能讓他提前去了。
要知道,李善長六十歲不到剛致仕的時候,生個病老朱都擔心他直接去了,還得派太醫去看看,
可這傢伙左也不死右也不死,活了一年又一年,越活越像司馬懿,
最後就像這司馬懿在洛水河邊射出的一枚子彈射穿了檀道濟,擦著李靖的頭皮飛過,最後這顆子彈飛了一千一百多年正中李善長的眉心,
估計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還能帶走後世的那麼多人,
而老李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於活得太久。
胡惟庸起身拱手,躬身應道:“學生明白怎麼做了。”
胡惟庸走出韓國公府邸時,暮色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正一點點罩下。
街面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裡,能看見飛蟲在盤旋。
他沒乘官轎,只讓兩個小廝遠遠跟著,自己負著手,踱著方步,
看似閒庭信步,但眼底的那點不屑卻像火星子,按捺不住地跳。
“韓國公?……”,他低聲嗤笑一聲,舌尖碾過這三個字,帶著說不出的輕蔑,
“一輩子把那姓朱的當神佛供著,殊不知這龍椅,坐上去才知道滋味。”
他想起剛才李善長那副“天下是陛下的天下”的嘴臉,只覺得可笑。
當年逐鹿天下,誰不是提著腦袋搏前程?他朱元璋是領頭的,李善長運籌帷幄,可自己也沒少做那些腌臢事,
論功論勞,憑甚麼就只能屈居人下?
李善長老了,老得只敢守著那點淮西的基業,守著朱元璋給的“韓國公”虛銜,連抬頭看看龍椅的膽子都沒了。
“你想當蕭何,那就當去。”他冷笑一聲,轉身往巷子外走,靴底踩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可這天下,未必就只能姓朱。一個乞丐都能登九五,我胡惟庸,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