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多謝王爺活命之恩!”
傍晚,楊憲來到秦王府,剛到中堂,納頭就拜,
現在他是真的‘無官一身輕’了,臉色多了幾分頹然之色,看來打擊不小,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沒了權勢,估計比死了還難受。
“嗯,楊大人不用客氣,本王這裡沒那麼多大規矩”,朱瑞璋擺了擺手,讓人上茶,
“呵呵,王爺,草民現在就是庶民一個,那裡還是甚麼楊大人,王爺就別折煞草民了”,楊憲自嘲的笑道,
他這段時間可以說是看盡了世間冷暖,得勢的時候身邊圍滿了人,人人臉上都是笑容,
一朝失勢,才看清誰是人誰是鬼,他身邊全是鬼,
真的是將‘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路人’演繹得淋漓盡致,
“老楊,你不要那麼悲觀嘛,至少你現在還活著不是嗎”,
朱瑞璋安慰了他一句,隨後繼續開口:“前些年打仗的時候你也撈了不少,回去做個富家翁也挺好”,
楊憲搖了搖頭:“王爺,哪有那麼容易啊,草民這段時間得罪了太多的人,
如今在天子腳下尚且還能活命,要是離開了應天,指不定甚麼時候就橫死在荒郊野外了”,
官場如戰場,甚至比戰場還殘酷得多。
在官場這個漩渦中,權力的天平稍有傾斜,便是風雲變色,波譎雲詭,
這光鮮亮麗的官場,就好像一座無形的圍城,城外的人擠破頭想進去,以為那是功成名就的通途;
而城裡的人深陷權謀、傾軋、貪腐的泥沼,身不由己,如履薄冰,
稍不留神,就會被權力的漩渦吞噬,落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場,
尤其他這種依附皇權而存在的人,一旦失寵,等待他的就是身死道消。
朱瑞璋端起茶盞抿了口,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目光落在楊憲鬢角那幾縷新添的白髮上:“你既然不打算走,心裡怕是早有想法了?心裡有恨,不甘心?”
楊憲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
隨即又化作頹然的苦笑:“王爺明鑑萬里,草民如今就像那簷下的雨燕,離了這方寸之地,連個遮風擋雨的窩都沒有。
只求王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賞條活路……王爺說得不錯,草民確實心有不甘,草民想要親手奪回來所失去是我一切”
他說這話時腰彎得極低,脊樑骨像是被抽去了一般,但眼裡藏著濃濃的不甘和憤恨
想來對李善長等人是恨到骨子裡了,這樣的瘋狗才好啊。
“哼,不甘心?對誰誰不甘心?對陛下還是本王?”,
雖然朱瑞璋很滿意他這個狀態,但還是要敲打一番的,不然他都分不清大小王了,
“草民不敢!”,楊憲惶恐的回答,
朱瑞璋現在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絕對不能得罪的,不然真就沒人能保他了,
“知道本王為甚麼要保你嗎?”,朱瑞璋看他這個樣子也差不多了,開口問道,
“這…草民不知,還請王爺解惑”,
“因為你之前還是對大明有點貢獻的,本王不想看到你就這麼成為刀下亡魂!
要說給你條出路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這條路可不好走,走好了一步登天,走差了萬丈深淵”,
說這話的時候,朱瑞璋緊盯著他的眼睛,
楊憲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掌心沁出的冷汗濡溼了袖角。
他能聽出朱瑞璋話裡的寒意,那“萬丈深淵”四個字像淬了冰的針,扎得他後頸發麻。
可比起失勢後的苟延殘喘,比起午夜夢迴時李善長等人得意的嘴臉,這點寒意又算得了甚麼?
他朝前膝行半步,額頭幾乎要貼到冰涼的青磚上,
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字字咬得極重:“王爺!草民這條命本就是王爺撿回來的,眼下就算是刀山火海,草民也敢闖一闖!
只要能拿回屬於草民的東西,只要能讓那些踩過我屍骨的人付出代價,草民這條賤命,王爺儘管拿去用!”
朱瑞璋指尖的摩挲停了,目光從他顫抖的肩頭移開,落在窗外漸濃的暮色裡。
西天最後一抹殘陽正被烏雲吞掉:“用你的命?”,朱瑞璋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
“本王要你的命有甚麼用?本王要的,是你還沒被磨掉的那點銳勁兒。”
他頓了頓,抬眼時,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楊憲眼底
“你應該知道,朝廷要推行新政吧?而要推行新政,勢必要觸動很多人的利益,
李善長,劉伯溫,淮西黨,浙東黨,天下士紳,這些都是你該比誰都清楚吧?”
楊憲的脊背猛地一挺,像是被這話燙了一下。
但耳朵裡都是李善長——這個名字在他齒間嚼了無數遍,每一次都帶著血腥味:“草民……知道一些!”
隨後,楊憲的眼睛亮了。
他終於明白了。
朱瑞璋要他做的,不是甚麼體面差事,是要他做那把開路的刀,去剜地主氏族還有讀書人的肉,去挑他們的筋。
這哪裡是出路?這分明是讓他做個靶子,一個替朱瑞璋擋槍的靶子。
可他沒有退路了。
“王爺的意思,草民懂了!”他緩緩直起身,臉上的頹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決絕。
鬢角的白髮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像是陡然生出的鋒芒,
“草民願做王爺手裡的刀,做那刨根的犁,就算把大明的地皮翻過來,也要把這些人的根給刨出來!”
朱瑞璋看著他眼底重新燃起的火焰,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他放下茶盞,茶蓋與杯身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像是給這場交易敲下了印。
“很好!”他站起身,袍角掃過案几,帶起一陣微塵,
“明日本王會給你討一個欽差大臣的身份,負責攤丁入畝的改革,正好讓本王看看你的能耐,
本王還是那句話,做好了一步登天,做不好萬丈深淵。”
欽差大臣?楊憲愣了愣。
隨後嘴角劃過一絲獰笑,他重重叩首,這一次沒有半分遲疑:“謝王爺成全!”
朱瑞璋沒再看他,轉身走向內堂,背影在搖曳的燭火里拉得很長。
“記住!”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甚麼時候該咬,甚麼時候該藏,得看清楚風向。
別讓本王覺得,救錯了人。”
楊憲跪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屏風後,才緩緩抬起頭。
中堂的燭火映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像極了他此刻的處境,
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踩著刀刃向上爬的唯一活路。
他抬手抹了把臉,摸到的全是溼冷的汗,可掌心攥緊的拳頭,卻燙得像是要燃起來。
窗外的暮色徹底沉了下來,應天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可這秦王府的中堂裡,卻像是藏著一場即將席捲朝野的風暴,正隨著一個落魄官員的野心,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