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裂界的昏暗,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但當龍傲天一行踏出那道空間裂隙,重見仙界清輝的那一刻,身後那片沉淪萬古的魔域,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龍傲天腳步頓住,他回身望向裂隙深處那一片似乎亙古不變的黑暗。
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那道先前被龍傲天一劍斬傷的邪惡意念,此刻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正在瘋狂撕咬囚禁它萬年的牢籠!
葬魂淵。
在血魂帝君隕落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在短暫的沉寂後,爆發得更加猛烈!
那枚藏匿於封印最深處的漆黑晶體,劍痕邊緣的五色光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晶體內蘊的那一縷邪劍仙本源,正在不計代價地燃燒自身,將所有力量匯聚成一點。
“不好!”
負責監測封印的太乙金仙老者,駭然起身。
他身前的推演卦盤,“咔嚓”一聲,裂開三道觸目驚心的紋路。
“它要孤注一擲了!它在用本源焚燒封印根基!”
流雲仙尊的分殿中,那道蒼老的神念驟然降臨。
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一道貫穿虛空的法旨:
“諸天聯盟,所有大羅及以上者,即刻馳援葬魂淵!”
“此戰,不勝,則萬界沉淪!”
——
龍傲天收到傳訊時,距離葬魂淵尚有半個時辰的飛舟航程。
他蒼白著臉,聽完那道急促的神念傳音。
然後,他緩緩鬆開了顏如雪的手。
“如雪。”
“這一戰,我必須去。”
顏如雪沒有阻攔。
她只是平靜地,將玄凰冰魄劍從腰間解下,握在手中。
“我知道。”
“我與你同去。”
龍傲天回過頭,看著她。
萬載歲月,從下界到上界,從煉氣到太乙,從並肩作戰的道友到生死相依的道侶。
她的容顏,從未改變。
她的目光,也從未改變。
清冷如初,堅定如初。
他輕輕笑了。
“好。”
——
葬魂淵。
當龍傲天一行人抵達時,這片自古便被視為絕域的陰煞之地,已徹底化為一片混沌戰場。
虛空中,數十道大羅氣息如星辰般璀璨,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法則之網,死死罩在淵口之上。
流雲仙尊的白髮在虛空中飄拂,周身法則長河隱現,雙手結印如蓮花綻放。
每一道印訣落下,便有無數封印符文從虛空中凝出,填補那處被邪劍仙本源焚燒得搖搖欲墜的裂痕。
大日如來的金身法相盤坐於淵口正上方,萬丈佛光傾瀉而下,將源源不斷湧出的邪異氣息一片片淨化。
然而,淵口深處的嘶吼,依舊一聲比一聲高亢。
那枚被五色劍痕貫穿的漆黑晶體,此刻已燃燒至小半,劍痕邊緣的光焰幾近熄滅。
“龍道友!”
流雲仙尊感應到他的氣息,神念中帶著明顯的凝重。
“邪劍仙已放棄等待。它要引爆那枚藏匿萬年的本源晶核,哪怕只有三成神魂脫困,也要先吞噬葬魂淵積蓄萬年的億萬怨魂,重塑魔軀!”
“一旦讓它成功,即便只是殘魂狀態,也足以在仙界掀起比萬年前更可怕的浩劫!”
龍傲天抬首,望向那淵口深處,那裡,黑暗濃稠如墨。
墨色之中,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它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如同萬年前,它被封印前的最後一刻。
但龍傲天感知到了,那道安靜之下,是萬年來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未曾有一瞬止息的恨。
“你來了。”
一道蒼老卻異常清晰的神念,從那道模糊輪廓中傳出。
“本座等了你很久。”
龍傲天沒有回應,他只是抬起手。
掌心,那枚沉寂許久的混沌結晶,輕輕跳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巨人,感知到宿敵的氣息,從漫長的夢境中甦醒。
他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碎了虛空。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入淵口,走入那片連大羅金仙都需全力抵抗的邪異氣息深處。
他身後,數十位來自諸天聯盟的大羅金仙,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正在施為的法術。
他們望向那道並不高大、甚至略顯單薄的背影。
那道背影,正一步一步,走入萬年來無人敢入的葬魂淵深處。
走入那尊上古凶神的面前。
封印裂隙邊緣,龍傲天與那道模糊輪廓,相隔不過十丈。
這個距離,他甚至能“看見”對方。
那是一個身著玄袍、面容尋常的中年男子。
沒有三頭六臂,沒有青面獠牙,甚至稱得上儒雅。
唯有那雙眼睛,那雙眼眸中,沒有瞳孔,沒有眼白。
只有兩團深不見底的、如同黑洞般的虛無。
虛無深處,是萬古不化的冰。
以及冰層之下,依舊在熊熊燃燒的、淬鍊萬年的恨火。
“五行靈根。”
邪劍仙的神念,在他身上緩緩掃過。
“本座上古典籍中讀過。混沌靈根之遺脈,造化之基,萬法之母。”
“萬年來,你是第二個,能傷到本座本源的人。”
“第一個……”
它停頓了一下。
那雙虛無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她叫念卿。”
龍傲天微微一怔,他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但他感知到了,當這兩個字從邪劍仙神念中吐出時,這片被封印禁錮了萬年的虛空中,竟有似春風拂過的暖意。
那暖意一閃即逝,隨即,被更濃烈百倍的恨意吞噬。
“她已隕落萬載。”
“本座,親手殺的。”
邪劍仙平靜道。
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但龍傲天感知到了。
那道萬年不愈的傷口,在他提起這個名字的剎那,再一次,被人生生剜開。
良久,龍傲天開口。
“所以呢?”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譏諷,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問出了這三個字。
邪劍仙的輪廓,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
“你恨她背叛了你。”
龍傲天繼續道。
“你殺了她。”
“然後你被封印於此,萬年來,日日夜夜,反覆咀嚼這份恨意。”
“你把恨意磨成刀,淬成毒,熬成支撐你萬載不滅的唯一執念。”
他頓了頓。
“但你有沒有想過——”
“或許她封印你,並非為了背叛。”
“而是為了讓你,不至於徹底淪為——”
他沒有說完。
但他與邪劍仙之間那片虛無的空間,忽然靜了。
死寂。
——
“……住口。”
邪劍仙的神念,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住口——!!”
那道模糊的輪廓,驟然暴漲!
萬載恨意化作實質的滔天血焰,從它周身噴薄而出!
它不再是那副儒雅的中年男子模樣。
它終於露出了,被恨意侵蝕萬載後的真實面目,向著龍傲天撲來!
龍傲天抬起殞天劍,五行仙元,在這一刻,盡數燃燒!
他將自己半生所修、道基所繫、性命所託的五行之道,連同那五道先天之氣、連同那大羅道果雛形,一同投入了混沌結晶之中!
那些來自諸天聯盟的大羅金仙,那些曾與龍傲天並肩或未曾謀面的同道。
在這一刻,都將自己最純粹的本源,投入了這片沸騰的混沌,投入了那柄,正在緩緩抬起的長劍。
殞天劍,劍身龍紋徹底活了過來,九條神龍不再是虛影。
它們化作了九道實質的劍光。
劍尖處,那一點混沌原點,正在瘋狂膨脹。
然後,化作一道無法描述的光。
“……念卿。”
混沌之中,傳來一聲極輕的低語。
那萬年不化的恨意,在這一刻,忽然有了剎那的鬆動。
鬆動之下,露出的不是更濃烈的怨毒。
而是一片空。
萬載執念,一朝成空,那道醜陋的惡,緩緩崩解。
邪劍仙隕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席捲諸天的衝擊波。
只有一片,久違的寂靜。
封印符文停止了閃爍,深淵停止了嘶吼。
那枚被五色劍痕貫穿的漆黑晶體,在混沌之光的拂拭下,寸寸碎裂,最終,化為齏粉。
連同晶體中藏匿萬年的、邪劍仙最後一道殘魂,一同消散於這片萬年來不曾有過清風的葬魂淵。
淵口。
流仙尊緩緩放下了結印的手。
大日如來的金身法相,化作點點佛光,消散於虛空。
所有大羅金仙,都沉默著。
他們望向淵口深處。
那裡,黑暗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淡薄的、卻切實存在的天光。
龍傲天依舊保持著揮劍的姿勢。
殞天劍從他指間滑落。
劍身插在虛空中,龍紋暗淡,如同耗盡所有生機的老者。
他的面容,已看不出血色。
他的氣息,已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
但他還站著。
顏如雪扶著他。
她的手,依舊穩定如初。
龍傲天扯了扯嘴角。
“它最後……叫了一個名字。”
他的聲音,輕如耳語。
顏如雪沒有說話。
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遠處,葬魂淵外。
那些被邪劍仙勢力擄掠、禁錮於各處分壇、僥倖存活的修士們。
此刻,都若有所感。
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天空依舊是那片天空,但籠罩在每個人心頭,萬年來從未真正消散過的陰翳,正在悄然褪去。
有人開始低聲啜泣。
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抱頭痛哭。
更多的人,只是靜靜地,仰望著那片終於澄澈的天穹。
不知是誰,第一個念出了那個名字。
那聲音很輕,如同風拂過荒野。
但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萬個——
那聲音漸漸匯聚成洪流。
從仙界中心,傳至邊荒。
從大羅金仙,傳至煉氣小修。
從久居高天的仙尊,傳至剛剛開智的稚童。
“五行道祖。”
那遙遠如隔世的呼喚,穿透了無盡虛空,穿透了他因力竭而模糊的意識,穿透了他正在緩緩陷入沉寂的神魂。
他輕輕扯動嘴角,他想笑,但沒有力氣了。
他只是輕輕地,握了一下掌心中那隻始終沒有鬆開的手。
然後,眼前是一片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