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魂帝君的殘魂徹底崩解,化作漫天血色光點,如一場遲來萬年的祭奠之雨,灑落在這座曾禁錮無數怨魂的魔宮大殿。
龍傲天保持著揮劍的姿勢,殞天劍尖猶有殘餘的混沌光華流轉,映照著他蒼白如紙的面容。
那一劍,幾乎抽乾了他。
持劍的手,在不易察覺地輕顫。
顏如雪已悄然移至他身側,輕輕按在他後心,精純的冰凰本源之力如潺潺溪流,緩緩渡入他近乎乾涸的經脈。
龍傲天后背微僵,隨即鬆弛下來。
慕丹子已癱坐在地,滿身血汙,卻咧嘴大笑,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辰南拄著斷裂的戰戟,單膝跪地,胸膛劇烈起伏。
他身後的五行仙宗弟子,活著的不足十人,卻人人眼中燃著近乎狂熱的火光。
他們親眼見證,自家宗主,在正面交鋒中,一劍斬滅了那尊令諸天顫慄的血魂帝君!
這是誅邪戰爭以來,隕落的最高階邪修!
沒有之一!
但眾人還來不及歡呼。
異變,陡生!
————
“吼——!!!”
一道難以形容的恐怖嘶吼,自九幽裂界極深處,穿越層層空間壁壘,轟然炸響在這片殘破的魔宮廢墟之上!
聲浪所過之處,魔宮殘存的牆壁如沙塔般無聲崩塌。
獨孤敗天面色劇變,下意識橫劍於胸。
清風子悶哼一聲,連退數步。
顏如雪渾身冰凰真元應激而發,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冰晶屏障,將龍傲天與她自身牢牢護住。
葬魂淵這片自古便是禁忌之地的陰煞絕域,此刻迎來了萬年來最劇烈的異動。
淵口終年不散的灰黑色死霧,如同被無形巨手攪動,瘋狂旋轉,形成一個直徑超過百里的巨大漩渦!
漩渦深處,隱約可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封印符文。
那是上古仙界數十位大能,以自身道果為代價,銘刻於空間本源之上的天鎖地鏈。
然而此刻,符文群落中,靠近核心位置的數百枚,正在劇烈閃爍!
每一閃,便有幾枚符文邊緣崩開細微裂痕。
一絲絲比九幽更深邃的邪異氣息,從裂痕中滲透而出。
氣息所過之處,空間本身的“存在感”都在消退。
“封印在鬆動!”
流雲仙尊鎮守的分殿中,負責監測諸天封印節點的金仙長老駭然起身,身前一面巨大的水鏡之中,葬魂淵的異象纖毫畢現。
“不對……不是破封。”另一位滿頭銀髮、雙眸緊閉的太乙金仙老者,指尖急速掐算。
“是反噬!邪劍仙本體的意志,在承受某種劇烈衝擊!”
“誰?誰能隔著葬魂淵的封印,傷到它的本體?”
無人能答。
但所有人心中,不約而同浮現出一個名字。
九幽裂界,魔宮廢墟。
那道恐怖的嘶吼餘音,足足持續了數十息,方才漸漸低落,轉為一種彷彿瀕死巨獸喉間滾動的嗚咽。
但那嗚咽中蘊含的怨恨與殺意,反而更加濃稠,幾乎要凝成實質。
一道模糊的意識,裹挾著驚天動地的惡意,跨越無盡虛空,無視空間距離,死死鎖定了龍傲天!
“……五行……小兒……”
斷斷續續的神念,在龍傲天神魂深處響起。
“……壞吾……好事……傷吾……本源……”
“……待吾破封……”
“……第一口……食汝魂魄……”
“……第一滴……飲汝精血……”
“……吾之劍下……汝將哀嚎……萬萬年……”
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萬古怨毒,凝成實質的詛咒,要烙印在龍傲天的真靈之上。
顏如雪面色冰寒,冰凰真元全力催動,試圖隔絕這道惡意標記。
獨孤敗天劍意沖霄,以“無回”之意斬向那道無形聯絡。
然而,那是邪劍仙本體以燃燒本源為代價種下的印記,遠超太乙金仙所能撼動。
兩人的努力,如同以帛擊水,徒勞無功。
龍傲天卻異常平靜。
他只是抬起眼眸,望向九幽裂界深處那看不見的封印之地。
然後,輕輕扯動嘴角。
“我等你。”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顏如雪聽見。
但就在這三個字出口的剎那。
他掌心的混沌之心本源結晶,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
它如同被激怒的古老王者,從沉睡中霍然睜眼。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浩瀚的本源之力,從結晶深處噴薄而出!
它沿著邪劍仙烙印與本體之間那道隱秘的因果連線,以比來時快十倍、猛百倍的速度,悍然反溯而去!
龍傲天瞳孔驟然一縮。
他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反應。
身體的本能,便讓他做了唯一正確的事——
他將殞天劍,高高舉起!
一道劍光瞬間出現。
然而,當這道劍光出現的那一刻。
方圓萬里的空間,徹底凝固了。
一切聲音,都被隔絕在這道劍光之外。
它彷彿不屬於這片時空。
它沿著邪劍仙本體與烙印之間那條絲線輕輕的斬了下去。
葬魂淵。
那正在劇烈閃爍、崩裂出無數細痕的封印符文群落中央。
突然,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道新的痕跡。
那片最深沉黑暗,從中裂開一道邊緣燃燒著五色光焰的傷口。
但那是邪劍仙本體,自被封印以來,第一次被真正意義上的“傷”到本體,而非殘魂分身。
比方才惡念分身被斬引發的反噬更劇烈十倍的痛苦,轟然炸開!
那道剛剛虛弱下去的嘶吼,再次拔高,這一次,裡面帶上了貨真價實的驚懼。
九幽裂界,魔宮廢墟。
龍傲天保持著舉劍的姿態,殞天劍尖那道三尺劍光,正在緩緩消散。
他的臉色,已不是蒼白。
他的七竅,都有血絲緩緩滲出。
他握著劍的手,彷彿下一秒就會脫力鬆開。
但他的眼神,此刻卻亮得驚人。
他感受到了,那隔著無盡虛空,從葬魂淵深處傳來的、邪劍仙本體壓抑不住的驚懼與痛苦。
他看見了,那一道在他劍下延展開來、雖細小卻切實存在的,斬在黑暗本體之上的傷口。
他知道,這一劍,沒有斬滅邪劍仙,甚至沒有讓它傷筋動骨。
但它證明了,那尊曾令仙界顫慄的邪劍仙,並非不可戰勝。
它,也會痛。
它,也會怕。
它,也會流血。
而龍傲天掌心的混沌結晶,在斬出這一劍後,光華盡斂。
只是彷彿完成了某件必須由它親自動手之事,重新歸於沉靜。
如同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在晚輩受欺時親自出手教訓了對方,而後功成身退,將後續之事,交由晚輩自己處置。
血池大殿內,死寂持續了很長時間。
終於,獨孤敗天收劍入鞘,打破沉默:
“它……退了。”
那道死死鎖定的烙印,在劍光反溯斬傷本體之後,如同被火燙傷的毒蛇,猛地縮了回去。
雖然烙印還在,但那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減輕了大半。
顏如雪緊緊握住龍傲天的手。
龍傲天反握住她,指尖冰涼,力道卻同樣堅定。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是咳出一口淤血。
那血灑在殘破的白骨祭壇邊緣,五色光暈流轉一瞬,隨即化為尋常血漬。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抬起頭,望向周圍那一道道或擔憂、或狂熱、或敬畏的目光。
他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邪劍仙,縮回去了。”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它怕了。”
“它……也會死。”
辰南霍然抬頭。
慕丹子猛地止住笑,怔怔望著龍傲天。
清風子手中半截拂塵,輕輕落地。
片刻後。
有人開始低低地笑。
有人開始哭。
有人跪倒在地,以額觸地,無聲叩首。
那笑聲越來越大,哭聲越來越響,匯聚成一股混雜著劫後餘生與無盡希望的巨大聲浪,衝破了殘破的魔宮大殿,迴盪在這片沉淪萬古的九幽裂界上空。
而龍傲天,在顏如雪的攙扶下,緩緩轉身。
他最後看了一眼九幽裂界深處那看不到的方向。
邪劍仙本體的嘶吼,已完全沉寂。
封印的裂痕,在混沌劍光的“治療”下,反而比之前更加穩固。
那道三寸傷口,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癒合,每癒合一分,便有一縷上古封印殘存的秩序之力被重新啟用。
這一劍,沒有加固封印。
但它斬斷了邪劍仙本體在萬年間、一點點磨蝕封印所積累的優勢。
將進度,打回原點。
甚至,倒退了一大步。
龍傲天收回目光。
“回宗。”
他輕聲道。
顏如雪點頭。
辰南強撐著站起,指揮倖存的弟子打掃戰場、收斂同伴遺體。
他們走出殘破的魔宮大殿,走入九幽裂界永恆的昏暗之中。
身後,是崩塌的祭壇,消散的血海,以及那枚被龍傲天已化為凡鐵的血魄珠殘骸。
遠處,葬魂淵的方向。
那片被混沌劍光斬開的黑暗傷口,正在極其緩慢的重新彌合。
封印符文閃爍的頻率,逐漸降低,趨於穩定。
而在符文群落最深、最隱秘的一處節點——
那裡,懸浮著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漆黑的殘缺晶體。
那是邪劍仙本體,在被封印前夕,強行撕裂一縷本源,藏匿於此的後手。
它沉寂了萬年,等待了萬年,積蓄了萬年。
原本,再有數百年,它便可與外界血魂帝君等分身裡應外合,徹底破封。
然而此刻。
一道細如髮絲的劍痕,貫穿晶體正中。
劍痕邊緣,五色光焰靜靜燃燒。
光焰極弱,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神念波動。
“……五行……小兒……”
“……吾……記住你了……”
劍痕邊緣的五色光焰,輕輕跳動一下。
隨即,連同那晶體,一同沉入更深的寂靜。
而遠在九幽裂界邊緣的龍傲天,似有所感。
他腳步微頓,側首望向虛空某處。
顏如雪輕聲問:“怎麼了?”
龍傲天沉默片刻。
“……沒甚麼。”
他收回目光,與顏如雪並肩,繼續前行。
“只是想起,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