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不清的海月水母舒展著半透明的傘蓋,好似一群迷失在夢境裡的靈魂緩緩升降。
“它們真的很治癒呢......”
彼得·帕克快要把臉貼在了玻璃上,棕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緩慢而優雅的藍。
“它們沒有骨頭,沒有大腦,就這麼飄著,甚麼都不用想,多好。”
“它們有毒刺。”喬倫的聲音在安靜的展館裡顯得格外清晰,“遇到威脅時,會把毒液注入對方體內。”
“好吧,好吧,你總是能發現事物的陰暗面。但你不能否認,今天是個好天氣,不是嗎?字面意義和比喻意義上的雙重好天氣。”
他轉過身,背靠著玻璃幕牆,對著喬倫比劃著。
“真的,我查過了,警局的通訊頻道安靜得不得了。沒有搶劫和爆炸,章魚博士和那個渾身冒電的傢伙跟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也許……他們真的打了一架,然後兩敗俱傷?”
彼得越說越興奮。
“所以,這次休假是我應得的。”
呀嘞呀嘞……
這傢伙的樂觀主義已經到了需要去醫院掛個腦科的程度了。
喬倫在心裡默默吐槽,嘴上卻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
兩人走到休息區的冰櫃前,彼得興高采烈地白嫖了兩罐可樂。
不得不說,伊莉莎白·布拉德利的安排很貼心。
不僅在水族館裡安排了全天候的飼養員,還在休息區裡置辦了各種食品。
哪怕喬倫很少來這裡,水果及保質期極短的食物也保持著新鮮。
“給你。”彼得把其中一罐拋給喬倫,“為了這難得的和平。”
休息區的牆壁上掛著一臺大尺寸的電視,正在播放著海洋紀錄片。
海龜在珊瑚礁中悠閒穿梭,配樂舒緩。
彼得擰開拉環,剛準備喝下第一口慶祝的快樂水。
“滴——”
一聲刺耳的電子音效,電視畫面被強行切斷。
“插播一則緊急新聞。”
女主播嚴肅的臉佔據了整個螢幕。
“本臺剛剛收到訊息,皇后區的一家花店在十分鐘前遭到暴力襲擊。現場目擊者稱襲擊者是幾條金屬觸手……”
“哐當。”
彼得手裡的可樂罐掉在地上,棕褐色的液體混合著泡沫,在地板上迅速蔓延開來。
畫面切換到現場。
那是一家被徹底摧毀的店面,漂亮的櫥窗變成了一地碎玻璃,精心培育的玫瑰和百合被碾碎在泥濘的廢墟里。
一箇中年婦女癱坐在地上,對著鏡頭崩潰大哭。
鏡頭給了一個特寫。
在花店唯一還算完整的牆壁上有人用猩紅色的油漆噴塗了一行刺眼的大字——
“蜘蛛俠的禮物!”
“根據本臺資料庫顯示,”
女主播的聲音極為激動。
“該花店的店主,安娜·李女士正是在兩週前被蜘蛛俠從一場連環車禍中救下的倖存者之一。”
彼得想起了那個女人。
當時她被卡在變形的駕駛座裡,是自己扯開車門將她抱了出來。
她當時還抓著他的手臂連聲道謝。
可是現在她的一切都被毀了。
因為他。
“不……”
這僅僅是個開始。
“我們現在連線布魯克林區!”
電視畫面切換,背景是一個被砸得稀爛的公寓窗戶。
“就在剛剛,這裡也發生了類似的襲擊!據戶主稱,他的孩子上個月在一場公寓火災中被蜘蛛俠救出。襲擊者同樣留下了資訊,聲稱這是對蜘蛛俠多管閒事的‘回敬’!”
“曼哈頓中城!第五大道一家便利店被徹底搗毀!店主曾被蜘蛛俠從持槍搶劫中救下!”
“哈萊姆區……”
一條又一條。
一則又一則。
每一個被襲擊的地點,每一個哭泣的受害者都是他曾經用生命去拯救過的人。
哈利·奧斯本那惡毒的計劃正透過全紐約的媒體網路化作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著彼得的心。
他不是在攻擊蜘蛛俠。
他是在殺死“友好鄰居”這個符號。
電視螢幕上,開始滾動播放市民的街頭採訪。
“太可怕了!所以現在被蜘蛛俠救了,反而會招來報復?”
“天哪,如果下次我遇到危險,我寧願等警察來,我可不想被那種怪物盯上……”
“那個蜘蛛俠到底惹了甚麼人?為甚麼要連累我們這些普通人!”
最後,畫面定格在那個花店老闆娘安娜·李的臉上,她衝破了記者的阻攔,對著鏡頭聲嘶力竭地尖叫:
“蜘蛛俠!如果你能聽見!我求你!離我們遠一點!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你帶來的只有災難!!”
這句話砸碎了彼得·帕克心裡最後一點名為“希望”的東西。
彼得·帕克建立的一切,守護的一切,為之驕傲的一切……在短短十分鐘內化為烏有。
他成了瘟疫。
“我……該怎麼辦……”
彼得抬起頭看向身邊沉默不語的喬倫,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絕望。
“Jojo……我該怎麼辦?我去救他們,他們就會被報復。可如果我甚麼都不做……”
少年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他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喬倫沒有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將那罐可樂拿了出來,用拇指“啵”的一聲彈開拉環。
然後將可樂罐塞進了彼得顫抖的手裡。
“冷靜下來了嗎?”
喬倫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彼得愣愣地看著手裡的可樂,又抬頭看著喬倫。
“冷靜?你要我怎麼冷靜?!那些人……那些人……”
“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喬倫打斷了他,“只會讓你看起來更像一條被雨淋溼的狗。”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電視上那些刺眼的畫面。
“所以你想怎麼做?跪在這裡哭,祈禱那個四隻手的變態良心發現?”
“我……”
彼得語塞。
“還是穿上你那身破爛衣服跟個無頭蒼蠅一樣在紐約市上空蕩來蕩去,等著下一條新聞告訴你他又毀了誰的家?”
彼得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知道喬倫說的是對的,但他無法控制那股從心底湧出的無力感。
他找不到章魚博士。
那個瘋子就跟幽靈一樣將整個城市當成了戲耍他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