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輔導室此時猶如一個密不透風的角鬥場。
“請坐，菲麗西婭。”
娜塔莎的笑容溫和得足以融化冰雪，她指了指對面的軟椅。
菲麗西婭坐了下來，姿態優雅，裙襬散開，帶著屬於少女的拘謹。
“我看了你的檔案，剛轉來不久，還習慣嗎？”
娜塔莎從最無害的話題切入，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準備記錄。
“還好，同學們都很熱情。”
“那就好。”娜塔莎的筆尖在紙上輕輕滑動，“我們來聊聊一些讓你開心的事情吧。比如，喬倫·喬斯達。”
來了。
菲麗西婭的表情有片刻的不自然，但馬上被一層恰到好處的紅暈所覆蓋。
“他……”
她低下頭，雙手絞著裙角，將一個陷入熱戀卻又羞於啟齒的少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們……嗯……”
“你們在一起了，對嗎？”
娜塔莎替她說了出來，“彼得和格溫都提到了。他們很為你們高興，雖然彼得的方式有些……特別。”
“他只是太關心喬倫了。”菲麗西婭抬起頭，“其實我應該感謝他，如果不是他，我還沒有勇氣。”
娜塔莎的筆停住了。
“是他推了你一把？”
“嗯！”菲麗西婭用力點頭，臉上綻放出回憶的甜蜜，“那天早上，他突然衝進喬倫家裡……我當時正在做早餐，他看到我們……然後，我就想不該再躲躲藏藏了。”
她將彼得·帕克的闖入，巧妙地編織成了自己“官宣”的催化劑。
每一個細節都與已知情報吻合，卻又被賦予了全新的，屬於“愛情”的解讀。
娜塔莎沉默了片刻。
微表情分析系統在她的腦中高速運轉。
心率平穩，呼吸節奏正常，瞳孔沒有異常收縮。
沒有謊言的生理指徵。
“你們的發展……很快。”
娜塔莎換了個角度，試圖找到破綻。
菲麗西婭臉上那層甜蜜的偽裝破裂，被泫然欲泣的脆弱所取代。
“拉什曼老師！”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您說得對！太快了！我……我好害怕！”
娜塔莎愣住了。
劇本不是這樣吧？
“我害怕他只是一時興起！”菲麗西婭的眼眶紅了，她身體前傾雙手抓住桌沿，將自己從一個被審問者變成了一個尋求幫助的無助少女。
“他總是那個樣子，甚麼都不說，就看著窗外。我給他發訊息，他只回一個‘嗯’。我給他準備午餐，他吃完了也不會說好不好吃。我挽著他的手，都感覺不到他的心跳！”
她的控訴滿是真實的情感，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如何與冰山男友相處”的痛點上。
“老師，您是心理專家！您教教我，我該怎麼辦？我怎麼才能留住他？我是不是應該給他更多的空間？還是應該更主動一點？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一連串的問題將娜塔莎問的有些無語。
她感覺自己是一個真的在處理高中生早戀問題的倒黴輔導員。
這個女孩，要麼是真的愛慘了喬倫·喬斯達，要麼，她的演技已經超越了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專業演員。
但她的身份自己可是一清二楚。
演技這麼好？
“那個……菲麗西婭，感情的事，需要慢慢來。”娜塔莎發現自己只能順著對方的話，給出一些乾巴巴的通用建議。
在送走那個“解決了心中大患”，對她千恩萬謝的菲麗西婭後，娜塔莎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
她看著筆記本上那些混亂的記錄，對自己的專業能力產生了懷疑。
然後，她按下了桌上的通知按鈕。
“下一位，喬倫·喬斯達。”
……
喬倫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插在口袋裡。
如果說剛才面對菲麗西婭，這裡是心理診療室。
那麼現在，這裡就是西伯利亞的冰原。
“喬倫，請坐。”
娜塔莎重新掛上了她那副職業化的笑容。
喬倫沒有動。
呀嘞呀嘞……還要走一遍流程嗎？
真是麻煩。
娜塔莎也不尷尬，她拿起筆，直接切入主題。
“我們來聊聊菲麗西婭吧，你眼裡她是個甚麼樣的女孩？”
“……”
喬倫的視線，轉向了窗外。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娜塔莎等了十秒，繼續開口：“彼得很擔心你，他覺得你被菲麗西婭控制了，你怎麼看？”
“啊。”
喬倫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單音節。
娜塔莎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重痕。
“你的生活最近發生了很多變化。”
她試圖從側面迂迴，“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學生，到現在成為學校的風雲人物，甚至捲入了一些不那麼愉快的事情裡。”
她的言語中帶著暗示，試圖激起對方的情緒波動。
“是嗎。”
喬倫依舊平靜的沒有波瀾。
在他眼裡，這個紅髮美女和窗外飄過的一片樹葉沒有任何區別。
娜塔莎感覺自己的所有技巧都在這片平靜的注視下變成了一個笑話。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目標。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緊張，沒有偽裝。
甚麼都沒有。
位元工還特工。
一片虛無。
“喬倫·喬斯達。”娜塔莎放下了筆，她決定攤牌，“我們有理由相信，你的處境很危險。”
她死死地盯著喬倫的臉，試圖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應。
不過喬倫只是抬手，壓了壓自己的帽簷。
呀嘞呀嘞……
終於說到正題了。
但是。
關我屁事。
他轉過身，徑直朝著門口走去。
“等等！我們的談話還沒結束！”
娜塔莎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喬倫的腳步沒有停頓，他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結束了。”
他丟下三個字後直接開啟門走了出去。
娜塔莎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她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訓練而佈滿老繭的手。
一種挫敗感淹沒了她。
走廊外。
菲麗西婭正靠在牆上，看到喬倫出來她站直了身體，臉上掛著擔憂。
“怎麼樣？她沒有為難你吧？”
喬倫點點頭後從她身邊走過。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在放學的走廊裡。
就在他們即將走下樓梯時，喬倫突然伸出手。
白金之星的手臂一閃而逝。
它的指尖，從菲麗西婭JK制服的衣領內側捻起了一件東西。
菲麗西婭甚至沒有察覺到任何觸碰。
她只看到喬倫停下，然後攤開了自己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靜靜地躺著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黑色微粒。
微粒的頂端，紅芒正在有規律地閃爍。
是一個竊聽器。
喬倫的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
那枚竊聽器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