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押尼根的地方就在亞歷山大的指揮室邊上,原本是間雜物間,堆著破傢俱和落滿灰的箱子。
卡莉斯塔特意讓人騰出來。
倒不是給他特殊待遇,只因為他是救世軍的頭,單獨關著好看管。
夫妻兩人著急地等待了幾天,今天,忙完接收救世軍俘虜的卡莉斯塔才想起來這一茬,終於大發善心地批准了露西兒的第一次探視。
露西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紅薯燉得爛乎乎的,塊頭切得大小不一,好幾塊煮化了沉在碗底。
這還多虧了救世軍的倉庫,裡面很多掠奪來的糧食蔬菜,極大地提高了亞歷山大這段時間的伙食待遇。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誰?”
尼根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沙啞得厲害,還帶著幾分本能的警惕。
“今天給你送飯的。”
屋裡靜了兩秒,緊接著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尼根就站在門口,皮夾克早脫了,只穿一件深色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一看就好幾天沒睡踏實,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逼人。
他看見露西兒,明顯愣了一下,嘴角輕輕扯了扯,默默往旁邊讓了讓。
“給俘虜送飯的還懂敲門?真禮貌~”尼根開口打趣。
露西兒邁步走進屋:“怕被你那根與我同名的棒球棍當頭掄,我不得小心點?”
尼根關上門,走回床邊坐下。
露西兒把湯碗擱在桌上,拉過椅子坐定。
兩人隔著一步遠,尼根瞥了眼碗裡的湯:“紅薯湯?”
“嗯,食堂燉的,我特意多要了一碗。”露西兒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快吃吧,你都瘦脫相了。”
尼根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他微微皺眉,卻沒放下,又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甜滋滋的。”
“哈,紅薯本來就是甜的。”
他又快速喝了幾口,把碗放下,背靠在牆上,雙腿伸直,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直直看著露西兒。
尼根眼睛泛紅,卻沒有淚水,嘴角掛著淺淺的弧度,“化療做完了?”
露西兒搖了搖頭:“第一個療程剛結束,磐石堡的醫生說效果不錯,後續還得做,至少半年。”
她頓了頓,輕聲說,“這兒的條件,比你在家給我搗鼓的那些小儀器強多了,起碼電壓穩當,不會動不動斷電。”
尼根的嘴角彎得更明顯了些:“我那裝置都是用各種電器改的,電壓忽高忽低,哪裡像磐石堡。”
他想起舊事,眼裡多了點細碎的溫柔,“聽說磐石堡有一整座城市,甚麼都有,像末世前一樣。”
露西兒眼睛眯起來,嘴角咧開,“是啊,我們以後能在一起了,再也不需要你出去替我找藥了~”
說到這裡,勾起了露西兒的回憶。
她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緊緊握住了尼根的手,“你之前每次出去找藥,我都怕你再也回不來。”
尼根看著她,目光沉沉的,說了一段從未提過的往事:“有一回在弗吉尼亞南邊的一家醫院,我找到三盒化療藥。
往回跑的時候被行屍追,躲進加油站的廁所裡蹲了一整夜,還是第二天翻窗戶出去的。
幸好那三盒藥,我一分沒丟地帶回來了。”
露西兒低著頭,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尼根,這些事,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跟你說了,你就死活不讓我出去了。”
露西兒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看著他,輕聲喚道,“尼根。”
“嗯。”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是體育老師,教小朋友打籃球,笑起來嗓門大得整個操場都能聽見,你最愛那份工作了。”
尼根睜開眼,複雜地望著天花板:“那都是以前了。”
“不,你還是那個人,只是把自己藏起來了。”
尼根沒再接話,手在床沿上摸索,輕輕碰到了露西兒的指尖,“露西兒,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你當時看起來很帥,說自己天天健身。”
“我那時候確實健身,體育老師,不健身怎麼帶孩子。”尼根語氣裡又帶出了幾分當年的意氣。
露西兒望著他,眼神漸漸沉了下來:“可後來,你變成了救世軍的老大,你是尼根,但不是我的那個尼根了。”
尼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一個稱呼,並不重要。”
“重要。”露西兒堅持,“你叫尼根,不是救世軍的老大,不是暴君,也不是殺人狂。
你是我丈夫,是那個在末世後一直不離不棄的人。”
尼根沉默著,眼眶泛紅,最後輕輕一嘆,轉移了話題,“十年,太久了。”
露西兒緊緊攥住他的手:“我等你。”
“你還會來看我嗎?”
“會,我爭取每天都來。”
“還帶湯嗎?”
露西兒破涕為笑:“帶,只帶紅薯湯。”
尼根點點頭,提了個小要求:“下次多放點兒紅薯,這切得太小了,一煮就爛沒了。”
“是你牙口不行,咬不動大塊的。”
“我牙好著呢,你看!”
尼根張開嘴,露出一口整齊白淨的牙齒,露西兒湊過去瞧了一眼,笑得更開心了。
“牙倒是挺好,就是鬍子該颳了,扎得慌。”
尼根摸了摸下巴,硬邦邦的胡茬扎手:“俘虜可沒有刮鬍刀。”
“我明天給你帶來。”
“好。”
露西兒看著他繼續喝湯,伸手把碗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尼根抬頭看她,嘴角沾了點橙黃色的湯汁,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輕輕幫他擦掉。
尼根愣了一瞬,低下頭繼續喝湯。
“尼根。”露西兒又輕聲開口。
“嗯。”
“你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尼根端碗的手徹底頓住了,把碗放下,眼神飄忽,“你說的是哪樣?”
“其實之前有人跟我說過,救世軍的老大也叫尼根,但是他殺人越貨,壓迫別的社群上供。
我跟他說那不是你,我丈夫是溫溫柔柔的體育老師,愛孩子,風趣又開朗。”
露西兒頓了頓,聲音哽咽得厲害,“可我看見你跪在雪地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尼根,你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尼根複雜地擠出一個笑,“末世來了啊,那時候,我以為你……
我無法承受失去你的痛苦,那段時間過得渾渾噩噩的。
遇到過真正的掠奪者,他們把吃的和藥全搶走,連我的鞋都扒了,還把我打了一頓。”
露西兒的眼淚簌簌往下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後來,我就意識到了,末世裡,做好人不行,好人會死的。
只有比別人更強,你才能活下來。
漸漸的,我身後的人越來越多,就有了救世軍。”
“這不是我選的路,是被逼著走到這一步的。
你不往前走,別人就會踩上來,你就得死。”
“可是你殺了人。”露西兒輕輕地說。
尼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活下去要物資,物資不夠就得搶,一搶就會死人。
死人了他們的家人朋友就恨你,恨你的人多了,你就得讓他們怕你,才能護住想護的人。”
“慢慢的,別人眼裡你就是壞人了。
後來我自己也覺得,反正都是壞人,不如壞到底,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他望著露西兒的眼睛,滿是苦澀,
“你問我怎麼變成這樣的,就是這麼變的。
一步走歪,後面的路全偏了,等回過神,已經回不去了。”
露西兒的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兩人又沉默了許久。
露西兒最後吸了吸鼻子:“尼根,你還是那個人,只是走偏了路而已。”
尼根沒說話,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我會用以後的日子來彌補的。”
“我等你。”
探視結束後,露西兒擦了擦眼淚,推開門走了出去。
尼根獨自坐在床上,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忽然變得無比安穩。
他等了太久,終於等回了這樣的日子,等回了只屬於他和露西兒的,溫柔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