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兒從尼根那間狹小的屋子裡走出來，並沒有徑直返回自己的住處。
她端著那隻空空的湯碗，在外面怔怔地站了片刻。
暮色正沉沉壓下來，將亞歷山大社群裹進一片昏晦裡，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
周遭滿是忙碌的聲響，有人扛著木箱來回搬卸物資，有人蹲在地上清點藥品與乾糧。
卡莉斯塔他們在這裡不會待多久的，等收了山頂寨之後，大概就會帶著一批物資和尼根等關鍵俘虜，先行坐飛機離開。
其餘救世軍俘虜、工人以及山頂寨居民，都會等到開春雪化了之後走公路。
露西兒一眼便望見亞倫與埃裡克站在倉庫門口，低頭核對著賬目，便往那邊走去。
亞倫抬頭瞥見她，溫和地點了點頭：“露西兒，尼根那邊還好嗎？”
露西兒將空碗輕放在身旁的木箱上，語氣平淡：“還好，喝了湯，沒鬧脾氣。”
埃裡克牴觸地刺了一句：“他敢鬧？屋外守著兩個防衛軍，插翅都難飛。”
“埃裡克。”亞倫輕聲呵斥了一句。
埃裡克聳了聳肩，終究閉了嘴，不再多言。
露西兒垂下眼眸不吭氣。
尼根方才說的話在她腦海裡反反覆覆，一步踏錯，往後的路便全偏了，等回過神時，早已沒有回頭的餘地。
她猛地嚥了口唾沫，心底的焦躁壓得她喘不過氣，“亞倫。”
“嗯？”亞倫放下清單，抬眼看向她。
露西兒猶豫地問：“積分是怎麼算的？
我是說，尼根那十萬積分，按正常幹活抵償，怕是十年都還不清。
有沒有別的法子？比如……立下重大貢獻？”
亞倫認真地打量著她，眼神裡沒有懷疑，只有實打實的鄭重：“有的。
統帥定下過規矩，如果能提供重要情報、未被發現的資源點，或是能幫磐石堡擴張勢力的關鍵資訊，都可以抵扣積分。”
他頓了頓，特意補充道，“但必須是實打實的有用資訊。”
露西兒輕輕點了點頭，心底像是落下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我知道了。”
她重新端起那隻空碗，轉身離開了倉庫。
次日，露西兒得到允許，帶著剃鬚刀和午飯再次去往尼根的小屋。
這次碗裡盛的是食堂燉的雜菜。
軟爛的白菜、粉糯的土豆，還零星飄著幾片薄肉，清湯上浮著幾滴油星，在末世裡已是難得的吃食。
菜還是救世軍從神之國搶來的。
她把剃鬚刀遞給尼根，尼根在防衛軍的看守下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年輕了至少五歲。
他在露西兒欣賞的目光下故意凹了一個帥氣的姿勢坐下，隨後端起碗開吃，
“原來你能天天探視我，看來磐石堡的人對待俘虜還不錯~”
露西兒等他嚥下嘴裡的食物，才開口：“尼根，我有件事問你。”
“甚麼？”
“你手裡有沒有甚麼有用的資訊？
比如沒有被發現的資源點、隱秘的武器庫，或是其他倖存者營地的位置？”
她急切地說，“亞倫說了，立下重大貢獻，就能抵扣積分。”
尼根摩挲碗沿的手指驟然一頓，他抬眸看向露西兒，嘴角的笑稍稍收斂，“你是想讓我去接危險的任務？”
“不是讓你去冒險，是你腦子裡裝著的東西。”露西兒的語氣急了幾分，語速也快了起來，
“你執掌那麼大的勢力，一定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你踏遍過周邊的社群，收繳過貢品，清楚他們有多少人手、多少槍械、圍牆有多堅固。
這些資訊，對卡莉斯塔、對磐石堡，都很重要。”
尼根低下頭，盯著碗裡軟塌塌的白菜和大小不均的土豆塊，沉默著拿起勺子，舀起一塊土豆放進嘴裡，慢慢嚼碎嚥下。
“我不想去。”他嘆了一口氣，“我不想接任何任務，不想離開營地，更不想離開你。”
露西兒的眼淚瞬間湧滿了眼眶，卻倔強地不肯抬手去擦。
她坐在椅子上，死死盯著他，嘴唇控制不住地發抖，
“尼根，我回去後好好想了想，十年太久了。
現在我的情況是不錯，但是如果以後復發了呢，我的身體等不起！”
尼根猛地抬眼，看向淚流滿面的妻子，“可我寧願在這裡掃地、搬貨、清理周圍行屍，做最粗重的活。
只要能經常看見你，能喝到你送來的湯，就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褪去了所有救世軍老大的戾氣，只剩最純粹的溫柔，
“我不想再踏出去殺人搶掠，不想再做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尼根。
我只想做你的丈夫。”
一滴眼淚砸在露西兒衣服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伸出手，緊緊攥住尼根的手，彷彿要把兩人的溫度纏在一起，
“可我不想只能定期來探視你，我希望我們能住在一起，天天都能見面。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你天不怕地不怕。”
尼根望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我從前唯一怕的，就是你離開我。”
露西兒再也說不出話，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任由眼淚無聲滑落。
“露西兒。”
“嗯。”
“你跟我說說外面的事吧，說說那個卡莉斯塔，她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露西兒抬起頭，眼眶依舊泛紅，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彎起，“她才十八歲，年紀比你小一半還多。”
尼根的嘴角扯了扯：“這點我看得出來。”
“是她一手建起了磐石堡，聽說從最初的二十幾個人，慢慢發展到幾千人的大勢力。
有堅固的圍牆，有廣袤的耕地，有工業區，有醫院，還有學校、圖書館。
末世裡該有的，卡莉斯塔都建起來了。”
露西兒的聲音裡，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與敬佩，尼根就這麼看著她，看了許久。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眼底卻翻湧著複雜的光，細看還有一絲酸溜溜，“你很崇拜她。”
露西兒猛地一怔，隨後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輕輕地說，“她救了我，給了末世倖存者們一個希望。”
尼根頓了頓，許久之後才開口，“這個卡莉斯塔，她在擴張。
她在收攏更多的人，搶佔更多的土地，搜刮更多的資源。
她很有野心，想要搭建一個比救世軍更龐大的勢力。”
露西兒抬眼看向他，滿是詫異：“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