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在磐石堡待了兩週了。
兩週，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夠他摸清楚這裡的規矩。
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體能訓練，七點半早飯，八點開始訓練、巡邏或者執行其他任務。
中午十二點午飯，下午繼續，傍晚五點半晚飯，晚上自由活動，夜裡十二點後有宵禁。
每天都是這樣，重複，重複，重複。
短到他還來不及適應這裡的一切。
包括新的營房，新的長官，新的作戰條例，新的巡邏路線，一切都新，新得讓他覺得不習慣。
德克在食堂裡吃飯，視窗還有好幾支長長的隊伍，正在排隊打飯，平民和士兵混在一起，沒有誰先誰後，沒有誰插隊，沒有誰多打一勺。
幾個穿工作服的大爺大媽站在打飯視窗裡面，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地往碗裡盛。
他們動作很均勻，會透過熟練的“抖一抖”開控制菜量。
德克看見一個他認識計程車兵端著碗走到其中一個視窗，那個黑人老頭看了他一眼，舀了一勺燉白菜倒進他的碗裡。
士兵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菜，明顯有些不滿，但是最後甚麼都沒說，端著碗走了。
德克把腦子裡思緒翻湧，在河口要塞不是這樣的。
在河口要塞，河口要塞實質上是軍閥勢力，軍隊是老大，凌駕於平民之上。
軍隊先吃飯，平民後吃飯，軍隊吃肉，平民喝粥，軍隊拿物資不用登記，平民領物資要看臉色。
軍人是人上人，平民是腳下的泥。
克勞福德說了，軍隊保護平民，平民就該伺候軍隊，天經地義。
德克是阿肯色州的老兵，他的軍銜不高，只是箇中士，但克勞福德認識他，霍頓認識他，格里森和貝克也認識他。
他在要塞裡有面子，有地位，他保護了那些平民，那些平民就該對他恭恭敬敬的，該給他多打一勺肉，該給他讓路，該在路過時低頭叫他“長官”。
但現在在磐石堡，那些平民不叫他長官。
他們和他平起平坐，一起排隊，一起打飯，一起領物資。
那個打飯的大媽，看他的眼神和看別人一樣，沒有敬畏，沒有討好，沒有“您辛苦了”的那種巴結。
真是令人不爽。
“中士。”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雷恩剛打完飯，端著碗走到德克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說，“中士，你看見了嗎？”
“看見甚麼？”德克大口大口吃飯。
“食堂。”雷恩舀了一勺燉菜塞進嘴裡，“中間那個打飯視窗裡的人，是我們河口要塞的平民。
以前在我們那兒連飯都吃不飽，現在他居然給我們分配食物，分量還跟別人一模一樣？！”
德克被這話說得胸口悶悶的，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看來大家想法都差不多。
“以前，”雷恩看見了德克臉上的不滿和認同，聲音更低了，“在河口要塞，我們想拿甚麼拿甚麼。罐頭，餅乾，香菸，隨便拿。
現在呢？領個肥皂都要積分，積分要幹活才能掙。
我們是軍人，憑甚麼讓我們跟平民一樣幹活掙積分？”
德克吃完了，把碗“咚”一聲頓在桌上，有些發怒，看到周圍吃飯的人視線移過來，他又壓低了音量，“你錯了，不是讓我們跟平民一樣，是平民跟我們一樣！
他們騎在我們頭上！
你沒看見嗎？
那個管倉庫的萊拉，以前在河口要塞連個像樣的棚子都沒有，一直給我們洗衣服，現在她管著物資進出，簽字才能拿東西。
那個打飯的老頭，以前餓得皮包骨頭，現在他決定我們吃甚麼。
那些平民，現在跟我們平起平坐，不——不是平起平坐，他們管著我們！”
雷恩的眼睛瞪大了，他怎麼沒想到呢？
沒錯，就是這樣！難怪他覺得不對勁不舒服，根源就在這裡！
德克站起來，大步往外走，食堂太悶了，他得在外面走走，散一散心裡的火氣。
“中士，”雷恩從後面追上來，“你有甚麼打算？”
德克語氣很衝，不過也知道這種不滿不能大聲說，多能幹雷恩追上他，兩人勾肩搭背往偏僻處走，
“打算？我能有甚麼打算？克勞福德死了，霍頓死了，格里森和貝克被那個諾頓‘帶走’了。
阿肯色的人，現在就剩下我們這些沒名沒姓的，沒有人給我們撐腰，沒有人替我們說話。”
他頓了頓，眼睛往四處瞟一瞟，小聲說，“但我們也有人，阿肯色的有兩百多，這不是小數目。”
雷恩的眼睛亮了，“我們能幹甚麼？”
德克臉色陰沉，“我不想幹甚麼，我就想讓我們的人過得好一點，不比別人好，但也不能比別人差。
現在，我們比磐石堡的老兵差，差得遠，他們能抽菸，能時不時有更好的伙食，憑甚麼？”
他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絲毫不提，這些物資都是其他人自己用積分兌換的。
雷恩攥了攥拳頭，“那你說怎麼辦？”
德克想了想，“先看看這裡的水有多深，看看誰是可以說話的，誰是不能碰的，看看磐石堡有甚麼漏洞可以鑽，不急，我們要穩一點。”
雷恩點了點頭，“行，聽你的，我舍友他們也不滿意，我回去勸勸他們。”
德克知道磐石堡很強，他們打不過，但他不需要打。
他只需要攢夠一批物資，就有了談判的籌碼。
萬一有一天翻臉，手裡有糧有藥有彈藥，就不怕。
他可不貪心，他不像克勞福德那樣想要整個磐石堡的控制權，他只想要一個保險。
當然嘍，如果能拿下磐石堡，這麼大一個地盤就歸他了，那樣才是最棒的。
這麼強大一個勢力，怎麼能讓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管著？！
他肯定能弄得更好。
不過，德克也知道這是異想天開，只能退而求其次，偷偷搞點軍備物資，有武器在手，才能不慌。
這一點需要從長計議，他和雷恩兩個人太少了，雷恩回去勸舍友，他也得再召集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