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週，諾克斯維爾的山丘開始變色了，葉子從綠變成黃綠，從黃綠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焦糖色。
然後城裡的灌木叢，一叢一叢地紅了。
秋天來了。
民政部的辦公室原來是一間大會議室，被改成了開放式辦公區。
十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滿了資料夾、表格、登記本、鉛筆頭。
牆上貼著幾張地圖——諾克斯維爾的平面圖，標註著每一棟公共建築的用途、社群入住情況、水電主要管道的走向。
艾米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好奇地打量周圍，她剛剛被分配到民政部，還不知道自己要負責甚麼工作。
“艾米麗。”
艾米麗抬起頭，狄安娜站在她面前側過身，露出身後的人，“這位是露西兒，她比你早來一個月，負責新來人員的檔案整理，以後你們兩個搭檔。”
露西兒從狄安娜身後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
她的頭髮顏色非常鮮亮，看起來有點像……假髮？
露西兒臉很瘦，瘦到脫相，但是氣色不錯，眼睛很有神，“你好，我是露西兒。”
“艾米麗·畢曉普，”艾米麗說，“叫我艾米麗就行。”
兩個人坐下來，狄安娜走了，辦公室裡只剩下二十幾個人在埋頭工作，偶爾有低聲交談，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地工作。
艾米麗好奇地看了露西兒一眼，小聲說，“我以前是行政助理，你呢？”
露西兒正在熟練地填一份登記表，筆尖在紙頁上飛快地划著，“我是移民律師。”
“移民律師？”艾米麗的眉毛挑了一下。
露西兒抬起頭，笑了笑，“不管經濟好不好，不管戰爭打不打，總有人想換個地方活著。”
兩人就這麼聊了起來，露西兒把填好的表格摞整齊，用橡皮筋紮了一下，
“我是十月初被發現的，那時候諾克斯維爾還沒這麼多人呢。
東區的房子空了一大半，街上都沒甚麼人走，現在熱鬧多了。”
兩個人並肩坐著，填了一上午的表，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在認真幹活。
露西兒填表的速度很快，她會在“備註”欄裡寫很多細節——
比如“此人的家屬有慢性病，建議安排靠近醫院”，
比如“此人有機械維修技能，建議分配至工業區”，
比如“此人精神狀態不穩定，建議安排心理輔導”。
她的判斷很準，移民律師的職業讓她對這項工作得心應手，看得艾米麗有些羨慕。
中午吃飯的時候，兩個人端著餐盤坐在食堂的角落裡。
“你以前在哪做律師？”艾米麗問。
露西兒想了想，開始回憶，“我在弗吉尼亞州，里士滿。
最後一個案子在佐治亞州，然後就末世了。
我、我末世後一直和我丈夫在一起，但是，後來，我們……我們失散了。”
說到這兒，露西兒眼睛看著碗裡的燉菜，勉強地笑了一下。
艾米麗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末世就是一個失去的過程。
幸運的是，自己找到了卡莉斯塔，這是她唯一一個在末世前的熟人了。
不止是熟人。
艾米麗畢業後就到瑪格麗特身邊工作了，她幾乎是看著卡莉斯塔長大的。
兩個人沉默地吃完了午飯，露西兒胃口小，吃得很快，吃完說了一句“我去醫院，下午見”，就走了。
艾米麗看著她那頭鮮亮的紅色頭髮在陽光下像一團火，慢慢地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艾米麗總覺得，露西兒看上去有點悲傷，也許她的丈夫不是失散了，而是……，只不過有些人對這種事難以接受。
艾米麗決定以後避開這些話題。
下午，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繼續整理表格。
露西兒還沒回來。
她自己先整理一部分。
這隨手一翻，就翻到了一份登記表，上面寫著一個名字——“露西兒”。
艾米麗愣了一下，隨後想起來，哦，露西兒也是新來的人，登記表也在這裡等著整理。
姓名：露西兒。
年齡：三十一。
末世前職業：移民律師。
技能：管理、組織、法律事務、多語言。
健康狀況：胰腺癌術後，正在治療。
家屬情況：無。
入住日期：十月七日。
工作分配：民政部。
胰腺癌術後？？？
艾米麗一怔，想起了露西兒瘦削的臉，有神的眼睛，和鮮亮的頭髮，這麼一個有生命力的女人，居然是癌症患者？
也許她的悲傷就是來源於此。
艾米麗飛快地把表格塞起來，手上整理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突然勘破一個別人的秘密，還是這樣的資訊，她有點心虛。
下午兩點，露西兒回來了。
她的臉色比上午白了一些，嘴唇有點幹，但眼睛還是很有神的，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艾米麗現在知道了她是去醫院化療的，再看露西兒，發現她雖然瘦削，但是精神狀態很好，看起來病情正在快速恢復，這是好事。
艾米麗提著的心放下了一點。
下午四點，民政部的例會準時開始。
狄安娜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面，清了清嗓子，
“先說住房。
東區三期住房，原計劃十二月五日完工，工程部昨天彙報，進度落後了。
我們需要先把現有的房子翻修一遍，能住人的先住進去。
帳篷不是不能住，但冬天很快來了，帳篷裡不夠暖和。
如果是往常，田納西州冬季最低也就零下4、5度，但是如果像去年那樣的極端嚴寒，帳篷裡會凍死人的。
所以，十二月之前，必須保證每個人都有房子！”
奧克提出疑問，“翻修房子需要人手，工程部的人手不夠，我們民政部能調人嗎？”
狄安娜看了他一眼，“能，你從新來的平民裡抽，手腳麻利的，不偷懶的，願意幹活的，積分規矩，你跟他們說清楚就行。”
“再說物資分配。”狄安娜翻開資料夾的下一頁，
“入冬之前，後勤部會集中發放一批過冬物資——棉衣、棉被、取暖用的木柴和煤炭。
物資有限，不能平均分，老人、孩子、病人優先，其他人按工種和積分分配。”
露西兒舉了一下手，“病人的範圍怎麼定？是隻有住院的病人，還是包括有慢性病的、正在康復的、行動不便的？”
狄安娜想了想，“包括所有需要特殊照顧的人，民政部負責統計名單，露西兒，你牽頭，艾米麗，你協助。”
露西兒和艾米麗點了點頭。
“再說人員登記。”狄安娜的語氣輕鬆了一些，“從河口要塞來的兩千多人，登記工作基本完成了。露西兒，你們那邊的進度怎麼樣？”
露西兒翻了翻筆記本，“河口要塞的平民，已經全部登記完畢，技能分類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剩下百分之十是那些‘甚麼都不會’的，需要先培訓再分配，格溫多琳那邊已經在安排培訓班了。”
狄安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廢話，“散會。”
霜降了，秋天來了，冬天也不遠了，磐石堡已經開始籌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