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口要塞兩路開始北上之後,醫院傳來了好訊息:威廉姆斯中校度過了危險期。
磐石堡東區醫院。
威廉姆斯覺得自己在做夢。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吊著一盞LED燈,牆壁也是白色的,下面刷著淡藍色的牆裙,像末世前的那種醫院。
這是哪裡?沼澤屍潮呢?
威廉姆斯記得帕西瓦爾說過,磐石堡有醫院,他還記得自己被克勞福德槍擊了,然後被抬到醫務室做手術,之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所以,這裡是磐石堡,他活下來了?
門開了。
卡莉斯塔走進來,後面跟著狄安娜,進來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
兩人走到床邊,拉了兩把陪護的椅子坐下來。
卡莉斯塔翹起二郎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中校,你感覺怎麼樣?”
威廉姆斯嗓子一說話就疼,他舔了舔嘴唇,嚥了一口唾沫才開口,“感覺還不錯,除了嗓子有點疼。”
卡莉斯塔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她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杯子遞過去,“喝點溫水,加了點鹽。”
威廉姆斯接過杯子,慢慢喝了一口,隨後把杯子放回床頭櫃上,“河口要塞怎麼樣了?”
“他們在北上,”狄安娜探出半個身子,“帕西瓦爾上尉帶著他們走陸路,奧布萊恩上尉帶著另一批人走水路,昨天出發的,現在應該走了一半了。”
威廉姆斯眉頭皺起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昨天?我睡了多久?”
“四天。”卡莉斯塔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搭在扶手上,“手術做了四個小時,術後昏迷了一天半。
然後你一直昏昏沉沉的,醫生說你年紀大了,恢復會比年輕人慢,但手術很成功,沒有生命危險。”
他睡了四天,四天裡看來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
“屍潮呢?”威廉姆斯又想到了另一個關鍵的問題,“那天南牆被衝破了,我看見了,後來怎麼樣了?”
卡莉斯塔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拇指在嘴唇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開口,然後她放下手開始解釋,
“屍潮解決了,我們用直升機把屍潮引開了,你的人守住了河口要塞,平民撤進了化工廠。
克勞福德引來的那批行屍,在衝破棚子區的時候殺了部分平民,之後就沒有了。”
威廉姆斯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克勞福德那幾個手下呢?”
他只知道克勞福德和霍頓死了,格里森和貝克最後有沒有被懲罰?
“都死了。”
威廉姆斯左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撓了撓自己的眉毛,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有些事不需要問。
他嘆了一口氣,“看來一切都解決了,挺好的。”
威廉姆斯吸氣的時候牽動了腹部的傷口,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等那陣疼過去,他繼續說,“卡莉斯塔指揮官,你們的醫院,很好。”
她歪了一下頭,和狄安娜對視一眼,大概猜到這位中校要說甚麼了。
威廉姆斯接下來的話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說實話,我老了,膝蓋不行了,身體不行了,腦子也不行了。我連自己的人都管不住,還打甚麼仗?”
他自嘲一笑,“末世前,我本來就要退休了,檔案都簽好了,就差走程式。
我在巴吞魯日北邊買好了一個小農場,種玉米和大豆。本來打算退休之後回去經營農場的。”
“後來末世來了,甚麼都沒了,農場沒了,家人也沒了,只剩下我和帕西瓦爾這些人。”
“現在,九百多個人交給你了。你比我強得多,肯定能照顧好他們,我想退休了。”
“退休”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他看著卡莉斯塔,他的眼睛裡沒有試探和不甘,只有真誠。
看起來這不是“你最好挽留我一下”的那種以退為進,而是真心的讓渡。
卡莉斯塔的某種猜測被證實了,中校果然是一個聰明人,但她還是語氣很官方地把布萊爾島上說過的話又背了一遍,畢竟當初的約定是那樣的,
“中校,我說過可以保留建制和軍銜,你繼續指揮你的部隊,不用退休。”
威廉姆斯搖了搖頭,聲音大到連門外都能聽見,“不,我退休,我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夠多了,我的膝蓋不讓我打了,我該歇歇了,你們不缺我一個瘸腿老頭。”
他說到“瘸腿老頭”的時候,又拍了拍自己的膝蓋,眼睛裡帶著一種老油條式的狡黠。
“但是,磐石堡應該不會讓我一個退休老人幹很多活兒吧?
我可不想六十多歲了還在搬磚。
我的膝蓋受不了。
你們要是有個甚麼顧問之類的閒職,給我掛個名就行。
管管檔案,教教新兵,坐在椅子上動動嘴皮子,這種活兒我還能幹,搬磚就算了。”
他說完,還補了一句,“你們的醫生說了,我得多休息,這是醫囑,你不能不聽醫囑吧?”
卡莉斯塔轉過頭看了狄安娜一眼。
狄安娜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卡莉斯塔轉回頭,“中校,你想好了?”
“想好了。”
卡莉斯塔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身體坐正了,朝威廉姆斯伸出手,“磐石堡軍部,高階顧問,負責軍事行動參謀和新兵訓練,怎麼樣?”
威廉姆斯伸出右手,“成交!”
狄安娜這時才從資料夾裡一摞紙裡抽出一張,遞到威廉姆斯面前,這張紙標題是“磐石堡軍部顧問聘書”。
“威廉姆斯中校,你看看,沒問題的話,等你出院了再簽字。”狄安娜公事公辦地說,“待遇寫在第二段,住房離醫院近,方便你複查,伙食跟軍官一樣。不參與日常指揮,但有權列席軍部會議。”
威廉姆斯接過那張紙,看著狄安娜,“你們早就猜到了?連聘書都準備好了?”
狄安娜的嘴角翹了一下,“中校,磐石堡不養閒人,但也不虧待自己人,我們準備了好幾份檔案,就看你怎麼選了。”
說完,兩人起身離開。
卡莉斯塔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笑著看了他一眼,“好好養傷,中校,等你好了,還有很多事要幹。”
她一貫喜歡聰明人,但是要聽話的聰明人。
威廉姆斯提出退休,不是真的幹不動了,是不想擋路。
他佔著中校的位置,那九百多個士兵就永遠是他的兵,不是磐石堡的兵。
他讓出指揮權,不是認輸,是讓那九百個多人儘快融入磐石堡。
卡莉斯塔知道,狄安娜也知道,聰明人之間不需要說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