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瓦爾的腦子在飛速地轉。
她帶車隊從諾克斯維爾到河口要塞,走了整整七天,走的是公路,白天開,晚上歇,人歇車不歇,七天。
水路彎彎繞繞會更慢。
三天,她說甚麼?三天?!
“你們——”帕西瓦爾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震驚,“你們三天能到嗎?”
“我們從空中過來。”
帕西瓦爾的手徹底停住了,話筒貼在耳邊,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資訊量太大,CPU跟不上了。
這意味著對方有飛機。
“Hello?帕西瓦爾上尉?”卡莉斯塔疑惑地問。
“在,”帕西瓦爾回過神來,聲音有些啞,“我在,那麼就三天後,我們會準時到的。”
“好,三天後見。”
帕西瓦爾坐在那裡,聽著通訊結束通話后里面空蕩蕩的電流聲,木愣愣地搓了搓臉,久到通訊兵在外面敲了兩次門,問她有沒有事。
她才放下話筒,走出通訊室,下意識地走到威廉姆斯中校的辦公室門口,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威廉姆斯正坐在桌前看地圖,抬起頭,看見她的臉色,眉頭皺了一下,“怎麼了?對方不同意談判地點嗎?”
帕西瓦爾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不是的,磐石堡答應了,三天後,就在布萊爾島。”
威廉姆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三天?從諾克斯維爾到布萊爾島,三天?”
帕西瓦爾點了點頭。
“她怎麼——”
“飛機,”帕西瓦爾說,“她說他們從空中過來。”
威廉姆斯的手停在地圖上,手指按在諾克斯維爾和布萊爾島之間的那條線上,他欲言又止,“有飛機啊,還真是出乎意料……”
威廉姆斯把地圖放下,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帕西瓦爾,你覺得她是在吹牛嗎?”
帕西瓦爾想了想,“不像。”
威廉姆斯點了點頭,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地圖,手指在諾克斯維爾的位置上點了兩下。
“一年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在沼澤裡蹲了一年,以為外面甚麼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看著帕西瓦爾,自嘲地一笑,“結果外面有人建了一座城,有飛機,有工業區,有農業區。”
帕西瓦爾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下午開會,”他說,“把尉官以上都叫過來。”
威廉姆斯頓了頓,轉過身,另外,“把莫里斯、艾米麗·畢曉普和奧斯瓦爾德·弗萊明也叫上。”
帕西瓦爾愣了一下,“奧斯瓦爾德?”
“他是平民登記員,手裡有所有人的名單,這種事,不能繞過他。還有——”威廉姆斯猶豫了一下,“克勞福德也叫上。”
帕西瓦爾的眉頭皺了一下,“中校,如果克勞福德反對——”
“我知道,”威廉姆斯打斷了她,“但他是少校,這種事不能繞過他。去吧,下午兩點,會議室。”
帕西瓦爾點了點,轉身走出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個世界,原來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
會議室設在化工廠二層的一間辦公室裡。
這間屋子大概是整座要塞裡最體面的地方了,桌布上有一塊深褐色的汙漬,不知道是咖啡還是血。
牆上掛著一張路易斯安那州的地圖,那些城市、公路、小鎮,大部分現在都已經不存在了。
窗戶外面是灰撲撲的沼澤。
一年了,這片沼澤像一頭永遠吃不飽的野獸,吞掉了河口要塞派出去的人,吞掉了他們種地生存的希望,吞掉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人到齊了,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左手邊坐著的是軍方的人。
克勞福德坐在威廉姆斯對面,臉色陰沉,手指攥著一支筆,筆帽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來轉去,轉得很快。
他身側坐著阿肯色州的幾個軍官,兩個中尉,一個少尉,表情跟他們的長官一樣陰沉,下巴抬得高高的。
帕西瓦爾坐在威廉姆斯旁邊,表情平靜,黑眼圈很重。
她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禿頂,圓臉,看起來像個和氣的商人,但肩膀很寬,坐姿很正。
是得克薩斯州的奧布萊恩上尉,打過治安戰,守過邊境,末世後帶著兩百多個得克薩斯計程車兵一路撤到路易斯安那。
奧布萊恩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貝拉准尉,密西西比州的。
(在美軍體系中,准尉是獨立的一個階層,屬於技術人才,走的技術通道。)
她在末世前是國民警衛隊的技術軍官,專攻電子裝置和武器系統,河口要塞裡那臺破電臺能撐到現在還響,全靠她一個人拆東牆補西牆。
右手邊坐著的是其他幾個州的代表。
田納西州的代表坐在長桌的最末端,叫科爾曼少尉。
他三十多歲,寬肩膀,方下巴,手掌很大,指節粗糲,在末世前是田納西國民警衛隊的高階士官,從列兵一路爬上來的。
末世後被威廉姆斯中校提成了少尉,不是因為他有甚麼背景,是因為田納西那七八十個兵總得有人管,而他是活下來的田納西州軍官裡軍銜最高的。
平民代表坐在另一側。
莫里斯坐在威廉姆斯的右手邊,臉上堆著那種對誰都客客氣氣的笑。
艾米麗·畢曉普坐在莫里斯旁邊,金絲邊眼鏡擦得鋥亮,頭髮整整齊齊地紮在腦後。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裡焦慮得厲害,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了。
博西他們跑了,克勞福德帶人去追,沒追上,但博西的偵察隊暴露了。
蘆葦蕩不能再去了,河邊也不能再去了。
她不知道博西他們怎麼樣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安全撤走,不知道卡莉斯塔知不知道這邊出了甚麼事。
她試過找機會去河邊,但克勞福德在平民區加了三道哨卡,說是“防止通敵”,誰都不準靠近河岸。
艾米麗知道卡莉斯塔還活著,也知道磐石堡會來,但“知道”和“能聯絡上”是兩回事,她只能乾等。
“人到齊了,”威廉姆斯掃了一眼在座的人,有些人在看他,有些人低著頭看桌面,“帕西瓦爾,你把情況說說。”
帕西瓦爾利落地站起來,“兩週前,我帶隊北上,在諾克斯維爾附近接觸了一個叫磐石堡的勢力。
他們的指揮官叫卡莉斯塔·諾頓,二十左右,女性,手下有三千多號人,有完整的防禦體系、農業系統、工業設施和軍事力量。”
“他們奪回了諾克斯維爾一大半城市,清理掉了行屍。
他們有大片農田,足夠供應基地吃喝,
有工業園區,能生產子彈、修理槍械、加工建材。
他們有能供電的水電站,還有醫院,學校,圖書館。”
她每說一句,會議室裡的氣氛就沉一分,大家都很震驚。
“另外,他們還有直升機。”帕西瓦爾的聲音放低了一些,“軍用直升機,三天後,他們會從空中過來,到布萊爾島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