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瓦爾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從居民區移到工業區,從工業區移到農業區,從農業區移到畜牧區,又從畜牧區移回居民區。
這些東西,河口要塞一個都沒有。
他們有平民,但那些平民連像樣的住處都沒有,都住在大棚子裡。
他們有威廉姆斯中校,但威廉姆斯中校老了,年輕一點的有克勞福德,但克勞福德——
她不往下想了。
“我需要回去稟告威廉姆斯中校,”帕西瓦爾低聲說。
“當然。”卡莉斯塔點了點頭。
她從狄安娜的本子上撕下一頁,寫下一串數字,推給帕西瓦爾,“這是我們的無線電頻道,想好了聯絡我。”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語氣,墨鏡在燈光下微微晃了一下,帕西瓦爾依稀看到了一抹紅光。
這一定是錯覺,自己在兩個小時無形的交鋒中被打壓得體無完膚,竟然都出現幻覺了。
帕西瓦爾把紙條收好站起來,忽然說,“我們的通訊訊號沒有這麼強,新奧爾良到諾克斯維爾距離太遠,可能聯絡不上你們。”
狄安娜笑了笑,“沒關係的,我們的通訊很強,能捕捉到你們的訊號。”
帕西瓦爾又被打擊到了。
她調整好心態,出於個人好奇,又問出了一個問題,“我能問一件事嗎?”
卡莉斯塔看著她。
“你們,呃,那副墨鏡,你為甚麼一直戴著?”
狄安娜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卡莉斯塔的嘴角動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個人習慣。”
“我明白了。”帕西瓦爾感覺室內溫度變低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明白了甚麼,但她覺得這句話應該說。
沒看到對面兩個人都不笑了嗎?
“幾天前那四個人,你們把他們都殺了?”
卡莉斯塔的表情沒有變化,聳了聳肩,“他們先開的槍,我的人想留活口,但沒留住。”
帕西瓦爾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天已經快黑了,她被帶出去的時候,沒有矇眼睛,她看見了諾克斯維爾東區的全貌。
自己所處的地方果然是一座校園,UTK,這裡的人不少,看上去不像河口要塞裡的人一樣營養不良。
她一路從東區被帶出去,路過了居民區和工業區。
帕西瓦爾感慨到,這座基地真的是甚麼都有,不是那種靠搜刮倖存者過日子的臨時營地,是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定居點。
而且他們有談判專家,那個叫狄安娜的女人,從頭到尾沒有提高過聲音,沒有說過一個讓人不舒服的字,但她把帕西瓦爾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一條都沒留。
卡莉斯塔和狄安娜配合著,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自己所有的籌碼都稱量乾淨了。
帕西瓦爾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河口要塞有甚麼?
該死的,他們連一個像狄安娜這樣的人都沒有。
帕西瓦爾被塔拉和艾麗西亞一路送到了捉到她的地方,兩人利落地丟下她,瀟灑地開車回去了。
“上尉,該走了。”等了一天的下士從樹林裡鑽出來,在旁邊提醒她。
帕西瓦爾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諾克斯維爾的方向,暮色裡,那座城市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但充滿力量。
車隊調頭,往南開去。
帕西瓦爾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看了一眼,一串無線電頻率,還有一行小字——磐石堡,卡莉斯塔·諾頓。
她把紙條重新疊好,塞進內衣口袋裡。
“開快點。”她對下士說。
帕西瓦爾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卡莉斯塔的話。
她知道,克勞福德不會接受這個事實,而威廉姆斯中校想帶著他的人活下去。
帕西瓦爾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她會把話帶到,至於威廉姆斯中校最後怎麼選,那是他的事。
——
帕西瓦爾回到河口要塞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把紙條交給威廉姆斯中校後,沒去休息,幾天風餐露宿,幾人肚子都餓得要命,立馬去吃飯。
快速吃完飯,帕西瓦爾讓其他人去休息,自己直接上了二樓。
威廉姆斯中校的辦公室亮著燈,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收音機沙沙的雜音。
她敲了兩下門,直接推門進去。
威廉姆斯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張她帶回來的紙條——磐石堡的無線電頻率,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你來了。”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怎麼樣?”
帕西瓦爾關上門,走到桌前,在威廉姆斯的示意下自然地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中校,我們談完了。”
她說,“磐石堡的統帥,卡莉斯塔·諾頓親自見的我。”
威廉姆斯點頭,等她繼續說。
帕西瓦爾把談判的經過簡要講了一遍卡莉斯塔的條件,平民按技能分配,士兵打散編入防衛軍,保留軍銜,戰術指揮權歸屬磐石堡。
她的措辭很客觀,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淡化。
威廉姆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帕西瓦爾想了想,“不像二十歲,說話做事都很穩,不像是裝出來的,她對我們的情況瞭解得很清楚——多少人,多少槍,缺甚麼,少甚麼,不是臨時打聽的,是做過功課的。”
威廉姆斯苦笑了一下,“做了功課的,也就是說他們的人早就把我們偵察透了,開始散播訊息拉攏民心了,我們才發現,並且還沒抓到。”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快六十歲的人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頭髮幾乎全白了。
末世一年,作為河口要塞的領導人,老得比誰都快。
“還有一件事,中校,”帕西瓦爾的聲音低了一些,“磐石堡統帥告訴我,有一隊人從我們這邊過去,被他們截住了。
四個人,全副武裝,帶著手繪地圖,開著阿肯色州牌照的車,已經死了。”
威廉姆斯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四個人?甚麼時候?”
“大概十天前。”
十天前。
威廉姆斯的臉色變了,“不是我派的,我只派了你。”
“我知道,”帕西瓦爾看著他點點頭,“所以我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