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瓦爾的目光落在卡莉斯塔的墨鏡上，那副墨鏡黑得像兩面盾牌，甚麼都看不見，甚麼都猜不透。
她忽然有一種想掀開墨鏡的衝動，看看那後面到底藏著一雙甚麼樣的眼睛。
“你們——對軍艦感興趣嗎？”
卡莉斯塔沒有動，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既沒有敲，也沒有收回去。
“甚麼軍艦？”她平靜地問。
但帕西瓦爾知道自己問對了，因為那平靜底下多了一層隱藏的興趣。
帕西瓦爾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她最後的籌碼了，她知道一旦說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但如果不說，她連這個房間都走不出去。
現在這個世道，可沒有不斬來使的說法，再說，她看對面也不像甚麼和平的老好人。
“末世前，美國海軍第四艦隊在墨西哥灣進行軍事演習，”帕西瓦爾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實際上她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末世爆發後，艦隊失去了聯絡，但根據我們收到的最後一條通訊，他們可能在南密西西比河入海口附近擱淺了。”
她頓了頓，看著那副墨鏡，“船上有很多東西，武器、彈藥、燃料、藥品、通訊裝置、淨水裝置，還有航母上搭載的飛機，也許還有其他的……”
教室裡安靜了，帕西瓦爾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和對面狄安娜翻資料夾時紙張摩擦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卡莉斯塔的手指又開始敲了，這次快了一些，“你們知道確切位置？”
“我們擷取了一段訊號，上面有幾個大致的座標，但是我們沒有派人去核實過，”帕西瓦爾老實說，她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能撒謊，對方一眼就能看穿，
“但我們有線索，我們當中有一部分人是海岸警衛隊的，而且威廉姆斯中校手裡也有一些資料，艦隊末世前的航行日誌、衛星圖，雖然不全，但能縮小搜尋範圍。”
卡莉斯塔沉默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帕西瓦爾，淺金色的馬尾垂在肩胛骨之間，一動不動。
帕西瓦爾依舊看不見她的臉，從見面到現在，這個女人一直在室內戴著墨鏡，不像是單純的裝酷，更像是眼睛裡有甚麼不能讓人看見的東西。
狄安娜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但多了一層認真，“帕西瓦爾上尉，你說的這些很有價值，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帕西瓦爾看著她。
“你們有這些資料很久了吧，有沒有試過去找那支艦隊？”
帕西瓦爾的嘴唇抿了一下，乾巴巴地說，“我們試過其中一個範圍，但我們的燃料不夠，兵力也不夠，沼澤裡的行屍太多了，去了三批人，損失了十幾個，甚麼都沒找到。”
狄安娜點了點頭，確認一個了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她低下頭，在資料夾裡寫了幾筆，這次是真的在寫，帕西瓦爾伸著脖子瞥見了幾行字，但沒看清。
卡莉斯塔從窗邊轉過身來，“你想用第四艦隊的位置換糧食？”
帕西瓦爾點頭，“對。”
卡莉斯塔搖了搖頭。
帕西瓦爾的心沉了一下，試探地問，“不夠？”
“不是不夠，”卡莉斯塔走回桌邊，重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隔著墨鏡看著帕西瓦爾，“是你們沒搞清楚狀況。”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平淡的、公事公辦的語氣，是一種更慢的語氣。
狄安娜心裡好笑，卡莉斯塔要開始進行PUA了。
“你們有兩千多人，快沒飯吃了，你們有武器，但沒地方補充彈藥，你們有情報，但沒能力自己去找那支艦隊。你們——”她的聲音放慢了一些，“在等死。”
帕西瓦爾的臉色徹底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但卡莉斯塔沒有給她機會。
“我不是來羞辱你的，帕西瓦爾上尉，”卡莉斯塔的聲音放軟了一點點，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我是在說事實，你們撐不了多久了。就算我給你們糧食，你們能撐多久？
三個月？半年？然後呢？你們拿甚麼來換下一批糧食？拿甚麼來換藥品？拿甚麼來換彈藥？”
她頓了頓，那副墨鏡正對著帕西瓦爾的眼睛。
“第四艦隊的位置，你們可以賣給我，賣完了呢？你們手裡還剩甚麼？”
帕西瓦爾沒有說話，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被人一針見血地戳穿了所有偽裝。
她知道卡莉斯塔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但她不能承認，承認她就輸了。
狄安娜在這個時候又開口了，說出來的話讓帕西瓦爾心裡緩和了一些，“帕西瓦爾上尉，別誤會，統帥不是要逼你，她是在幫你理清思路。”
她翻開資料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推到帕西瓦爾面前。
那是一張地圖——諾克斯維爾的平面圖，標註著居民區、工業區、農業區、哨塔、圍牆、排水系統。
圖紙畫得很專業，線條幹淨利落，比例尺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們現在有的，”狄安娜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我們已經從行屍手裡奪回了一半的諾克斯維爾市，並且正在擴建。
我們的工業區有武器生產線、建材生產線、衛生用品生產線、藥品生產線等等，幾乎恢復了末世前的水平。
我們還有相當大的農業區和畜牧區，此外還有學校、醫院。”
她抬起頭，看著帕西瓦爾。
“你們有甚麼？一個化工廠，一堆陳舊的武器，九百個餓著肚子的兵，一千多個快餓死的平民，你們有管理團隊嗎？有農業專家嗎？有工程師嗎？有醫療團隊嗎？”
帕西瓦爾的手指攥緊了膝蓋，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繃得死緊。
原來這個她之前以為是對方勢力據點的學校，只是這個勢力的行政中心。
“我們有——”帕西瓦爾開口了，但聲音有些啞，她重新清了清嗓子，“我們有軍隊，有打過仗的軍隊。”
“我知道，但是我們也有。”狄安娜點了點頭，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實事求是，
“我們有特種單位計程車兵和國民警衛隊，我們的總兵力比你們還多，所以我們其實是不缺甚麼的。
但你們需要的不是糧食，你們需要的是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一個有未來的地方。”
她把那張地圖又往前推了一點，推到帕西瓦爾面前，“我們磐石堡就是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