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艾米麗的心情好了很多，她發糧食的時候，嘴角一直帶著笑。
排隊的人注意到了，有人小聲問：“畢曉普女士，今天有甚麼好事？”
她搖頭，笑得更深了，“沒甚麼。”
傍晚，艾米麗在倉庫裡清點物資，她把貨架上的箱子一個個搬下來，開啟，清點，記在本子上，再搬回去。
罐頭，乾糧，鹽，糖，藥，每一樣都記得清清楚楚。
艾米麗做事利索，記性好，軍方信任她，就是因為她從不犯錯。
等忙完後，她合上本子，揉了揉酸脹的眼睛。
天快黑了，倉庫裡沒有燈，只有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她站起來，把本子塞進口袋裡，準備鎖門。
“畢曉普女士。”
門外突然走進來一個人。
艾米麗抬起頭，看見克勞福德少校站在門口，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士兵。
克勞福德走進來，目光在倉庫裡掃了一圈。
艾米麗站直了身體，“少校。”
克勞福德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從明天起，平民的口糧減半。”
艾米麗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麼？”
克勞福德的聲音很冷，“減半，聽不懂嗎？”
艾米麗的手攥緊了本子，“少校，平民現在的口糧已經是一天一頓了，再減半，他們會餓死的。”
克勞福德的眼睛眯了起來，“我說了，減半。”
艾米麗往前走了一步，“為甚麼？糧食不夠了嗎？上個月盤點的時候，存糧至少還能撐兩個月——”
“上個月是上個月，”克勞福德不耐煩地打斷她，“現在我說了算，減半就得減半。”
艾米麗的臉漲紅了，她據理力爭，“少校，平民區有老人孩子，有病人。他們現在已經是靠那點粥吊著命了，再減——”
克勞福德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倉庫裡炸開！
後面計程車兵都沒想到他會突然出手，愣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去看旁邊。
艾米麗的頭偏向一邊，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響，身體踉蹌了一步，扶住了貨架。
克勞福德的臉扭曲了，“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管著糧食，就能跟我討價還價？”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倉庫的牆壁都在響，“我告訴你，畢曉普，你不過是個管倉庫的，我讓你減，你就減！
再廢話，我把你換掉！外面多少人想坐你這個位置，你知道嗎？”
艾米麗慢慢轉回頭，她的半邊臉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但她的眼睛沒有躲，直直地盯著克勞福德，
“少校，就算你把我換掉，糧食也不會變多，平民的口糧已經是最低標準了，再減，會出事的，他們會鬧。”
克勞福德冷笑一聲，“鬧？誰鬧？那些快餓死的？還是那個只會記賬的奧斯瓦爾德？還是那個縮在棚子裡不敢出來的莫里斯？”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艾米麗很近，“你知道為甚麼讓你管糧食嗎？因為你之前聽話，你不鬧，你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不然你早就像那個甚麼萊拉一樣，滾去洗衣服了！”
艾米麗盯著他，執著地問，“糧食到底還剩多少？”
克勞福德的眼睛閃了一下，“我說了，不該你問的，別問。”
艾米麗吞了一口口水，沒有退，“少校，我一直在管物資，倉庫裡有多少東西，我比誰都清楚。
上個月盤點的時候，存糧至少還能撐兩個月，現在突然要減半，除非——”
她停住了，盯著克勞福德的臉，看見他的眼睛又閃了一下，她的心沉了下去，“除非糧食不見了。”
克勞福德的臉色變了，“你踏馬說甚麼？”
艾米麗的聲音開始發抖，“少校，糧食不應該消耗這麼快，如果是有人動了——”
她沒說完，克勞福德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的血絲都爆出來了，他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艾米麗的肚子上。
艾米麗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貨架上，罐頭嘩啦啦掉下來，滾得到處都是，她蜷縮在地上捂著肚子，疼得喘不上氣。
克勞福德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惡狠狠地說，“你踏馬敢查我？你踏馬以為你是誰？
糧食去哪兒了，輪不到你管，你再敢多問一句，我讓你從這兒消失。聽明白了嗎？”
艾米麗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肚子疼得像火燒，耳朵裡嗡嗡響，但是事關一千多人的生死，她還是要問，“糧食夠吃多久？”
克勞福德愣住了，這人這麼硬氣？
艾米麗慢慢抬起頭看著他，她的臉腫了半邊，嘴角掛著血，“少校，你讓我減半，我總得知道減到甚麼時候，總不能減到所有人都餓死吧！”
克勞福德盯著她的慘樣，他的臉還在抽，但那股暴怒的勁兒過去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低地開口，“一個月。”
艾米麗的心猛地揪緊了，“甚麼？”
克勞福德的聲音更低了，“只夠撐一個月，你之前看到的，一部分是威廉姆斯放在那兒的空箱子，為了安慰大家。實際上，一個月後，甚麼都沒了。”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頭也沒回地撂下一句話，“別告訴別人，說了，你知道後果。”
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艾米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她的肚子和臉還在疼，但她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一個月，只夠撐一個月，這個訊息足以讓她渾身發冷。
她想起萊拉，想起那些排隊領糧食的人，想起那些蹲在棚子門口等死的老人，想起那些眼睛凹進去的孩子。
現在她是管理者，管理者的口糧跟士兵是一樣的，比平民多一點，但是如果減半的話，她的口糧也不夠分給那麼多人了。
一個月後，整個河口要塞都得餓死。
艾米麗感到非常絕望，她無力地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在地上躺了很久之後，艾米麗才感覺到身體回暖，開始有了點力氣，她慢慢爬起來，把散落的罐頭撿回來，一個一個碼好。
這裡就要沒有活路了，她得幫助卡莉斯塔，儘快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