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看著卡莉斯塔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灰藍色眼睛，和瑪格麗特的一模一樣，但裡面的東西不一樣。
瑪格麗特的眼睛是尖銳的，精明的，卡莉斯塔的眼睛是堅定的，是永遠不會被打倒的。
莉亞的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她笑了，笑得很難看，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往上翹，面部有些扭曲，“你騙人，你每次都說沒事。”
卡莉斯塔的嘴角動了動，“這次是真的，相信我。”
莉亞看了她很久，然後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抬起胳膊用力擦了擦眼淚，轉身面對詹納博士，“檢查結果甚麼時候出來？”
詹納愣了一下，“大概、大概四個小時。”
莉亞點了點頭，她在玻璃牆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背靠著牆，面朝卡莉斯塔的方向。
她不走了，她要等在這裡，等到結果出來。
卡莉斯塔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甚麼東西在胸口膨脹，撐得她喘不過氣來。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莉亞坐在椅子上，盯著玻璃牆裡面的卡莉斯塔。
她閉著眼睛，呼吸很平穩，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她的臉色還是那麼白，嘴唇有點幹，肩膀上的紗布包得嚴嚴實實。
莉亞又拖著椅子靠近了玻璃牆，把手掌貼上去。
卡莉斯塔沒有睜眼，但她感覺到了，“姐，如果我真的變了——”
“你不會，”莉亞打斷她，“聽著，卡莉斯塔·諾頓，你不會變！”
她一字一句又重複了一遍，“你是卡莉斯塔，你是我妹妹，你不會變。”
卡莉斯塔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好。”
——
莉亞在走廊裡坐立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想幹甚麼，心裡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燒，燒得她渾身發燙，燒得她沒辦法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想去砸那扇門，想衝進去把卡莉斯塔拉出來，想帶她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但她理智上知道自己甚麼都不能做，只能坐在這裡等。
沒過多久，一前一後兩串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莉亞沒有回頭，她聽得出是誰的腳步聲，裡克和狄安娜。
裡克先停到她身後，他沒有說話，站在那裡看著玻璃牆裡面的卡莉斯塔。
然後他伸出手，放在莉亞肩上，莉亞的身體抖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觸碰。
她身子晃了晃，渾身發抖，過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
裡克收回手，看著卡莉斯塔和莉亞，“你們都要撐住。”
狄安娜緊接著出現在走廊盡頭，她走得很急，頭髮有些亂，眼睛腫腫的，明顯哭過，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等狄安娜看見玻璃牆裡面的卡莉斯塔時，腳步明顯地頓了一下，眼睛裡滿滿的恐懼和心疼，卡莉斯塔也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狄安娜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的時候，眼淚又要湧出來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莉亞、裡克，你們在這兒陪她。”
她的眼睛很溼潤，聲音卻異常地平靜，“我去處理外面的事，在出結果之前，我們不能讓這個訊息流傳出去。”
莉亞明顯地頓了頓，“你——”
“我已經讓人封鎖訊息了，”狄安娜打斷她，“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我都交代過了，誰要是說出去，我親自處理。”
卡莉斯塔隔著玻璃看著狄安娜的背影，“狄安娜，謝謝。”
狄安娜憋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流下來，淚流滿面地看著她，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匆匆離開了。
——
狄安娜走出地下實驗室的時候，天邊已經亮了，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早風很涼，吹在她臉上，吹乾了她眼角的淚痕。
狄安娜站了很久，一動不動，像是要把所有的軟弱都留在這扇門後面。
然後她邁步往前走，腰板挺得很直，步子很穩，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行政樓裡已經有人了，幾個早起的文員正在整理檔案，看見她進來，打了個招呼，“狄安娜女士，這麼早？”
狄安娜點了點頭，“嗯，有點事。”
她沒停步，繼續往前走，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靠在門上，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桌前坐下，對門外的守衛說，“讓瑪雅來一趟，還有安切塔，還有班森，讓他也來。”
守衛明顯地愣了一下，“班森？他不是剛從橡樹嶺回來——”
“讓他來，”狄安娜打斷他，“現在。”
她靠回椅背上，窗外的天越來越亮，照在對面的樓頂上，把那些太陽能板照得反光。
狄安娜看著對面的光，甩了甩頭，重新坐直身體，開啟面前的資料夾。
第一件事，封鎖訊息。
知道卡莉斯塔受傷的人不多，她已經交代過了，但還需要確認，每一個人都守口如瓶。
第二件事，穩定軍心。
如果訊息洩露，恐慌會比行屍更快地摧毀磐石堡。
第三件事，準備預案。
如果，如果卡莉斯塔真的變了，誰來接替她？
她盯著那頁空白的紙，盯了很久，紙上甚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她腦子裡此刻的空白。
她應該寫點甚麼，預案，人選，萬一卡莉斯塔回不來——
狄安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拿起筆。
莉亞。
莉亞是卡莉斯塔的姐姐，是最親近的人，莉亞會打仗，會指揮，會帶兵。
那些防衛軍都服她，那些從收割者過來的人也服她，但她現在那個崩潰的樣子，很明顯暫時撐不住，得在莉亞恢復前找一個人把這段時間頂住。
狄安娜把筆放下，又靠回椅背上。
她揉了揉額頭，腦子亂成一團，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卡莉斯塔第一次到亞歷山大時的樣子。
那時候卡莉斯塔還是個年輕指揮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作戰服，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站在黑鷹直升機前面，身後是那些全副武裝的僱傭兵。
亞歷山大的居民都看傻了，她自己也看傻了，她以為來的會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女政客，說話慢條斯理。
結果來的是一個年輕姑娘，漂亮得像電影明星，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東西。
她當時想，這姑娘是誰？憑甚麼？
後來她知道了。
憑她能在屍潮裡走出來，憑她能帶著幾千人活下來，憑她能建起一座城，憑她，是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這個世界。
狄安娜睜開眼睛，看著那張空白的紙，突然發出了一聲哭泣，一下子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
誰來接替卡莉斯塔？
沒有人，她自己更不行，她老了，只是個搞行政的，她不會打仗，不會指揮，不會在屍潮裡拔刀，她只能替卡莉斯塔撐著這個家，等她回來。
卡莉斯塔，你快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