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降落在UTK主樓前的廣場上時,天已經黑透了,旋翼捲起的狂風把地上的落葉吹得到處飛,像一群受驚的鳥。
停機坪周圍站著一圈人——醫生,護士,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守衛,他們的臉在手電筒的光裡忽明忽暗,全都繃著。
艙門開啟的瞬間,醫療隊衝了上來。
哈利第一個跳上直升機,看見瓦格納和伊森,臉色變了,他快速檢查了兩人的傷情,然後揮手讓人把他們抬下去。
“瓦格納內出血加骨折,需要立刻手術!”他回頭對迦勒和皮特安德森喊,“伊森右臂粉碎性骨折,也得上手術檯,還有那兩個骨折的,一起送。”
擔架被一群人抬走了。
伊森經過卡莉斯塔身邊的時候,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但他甚麼都沒說。
卡莉斯塔看著傷員們被抬走消失在人群裡,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停機坪邊上。
詹納博士站在那裡,頭髮亂糟糟的,眼眶下面兩團青黑,他的臉慘白,藏在身後的手微微發抖。
看見卡莉斯塔下飛機,詹納博士快步走過來,嘴唇動了動,“卡莉斯塔,隔離間準備好了。”
卡莉斯塔點了點頭,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憔悴的笑,“詹納,如果我變了,就用我研究病毒解藥吧。”
詹納博士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用力點了點頭,迅速跟上了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轉回去,朝那棟樓走去。
卡弗想跟上來,她抬起手,止住了他,“別跟來,你們去休息吧,明天再來好了,今天太累了,我也想休息了。”
卡弗的腳步頓在原地,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到底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走遠。
門關上了。
卡弗的肩膀垮下來,他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抬頭看天,今天夜裡甚麼星星都沒有,黑的令人絕望,“Fuck!”
隔離實驗室在UTK生物樓的地下一層,詹納博士提前讓人收拾出來了,本來打算用來研究野火病毒的,現在倒是成了關押她的地方。
玻璃牆,密封門,獨立的通風系統,裡面有一張床,一把椅子,一盞燈,外面是觀察室,有監控螢幕,有通訊裝置,還有一排排的檢測儀器。
卡莉斯塔走進去的時候,詹納博士跟在她後面,手還在抖。
他抖抖地摘下眼鏡擦了擦,“卡莉斯塔,我們先抽血,我需要確認你體內的病毒載量。”
卡莉斯塔沉默地在椅子上坐下,把袖子捲起來。
詹納博士拿出針管,儘管嘴唇在哆嗦,但是他的動作依舊很熟練,暗紅色的血湧進針管,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抽完血,詹納站起來,他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堅定地說,“卡莉斯塔,相信我,我會找到辦法的!”
卡莉斯塔點了點頭,朝他笑了一下,“我知道。”
詹納轉身走出去,門關上了,密封鎖釦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咔噠”一聲,像是甚麼東西被鎖死了。
卡莉斯塔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那扇玻璃牆,不知道在想甚麼。
外面,詹納和米爾頓已經在儀器前忙碌,馬丁·索倫森教授也趕來了。
三個人圍著一臺顯微鏡,不知道在說甚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紗布包得很嚴實,看不見傷口,但她能感覺到體內還在隱隱發燙,不怎麼疼,但是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燒。
卡莉斯塔嘆了一口氣,把袖子放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現在她也只能等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半個小時,卡莉斯塔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攔。
然後是“砰”的一聲巨響,玻璃牆猛地一震!
卡莉斯塔睜開眼睛。
莉亞站在門外,直升機彙報訊息的時候她還在工業園區,緊趕慢趕地開車來到UTK。
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睛紅得嚇人,整個人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披頭散髮,雙手拍在玻璃上,指甲颳著光滑的表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開門!”莉亞回頭吼,“快踏馬把門開啟!”
詹納博士擋在她面前,伸手攔她,“莉亞,你不能進去——”
“滾開!”莉亞一把推開他。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詹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米爾頓衝上來想拉住她,被她的眼神釘在原地。
“莉亞——”馬丁·索倫森教授開口。
“我說了,都給我滾開!開門!”她的聲音尖得刺耳,拼命想抓住甚麼,她的手按在門把手上,使勁拽。
拽不開。
莉亞又拽了一下,還是拽不開。
她開始瘋狂砸門,拳頭砸在冰冷的金屬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手指撞得通紅,“開門!給我開門!”
卡莉斯塔站起來,快步走到玻璃前,她把手掌貼在莉亞拍打的位置,“姐姐。”
莉亞猛地抬頭,看見她站在玻璃那邊,活生生的,完好無損的——至少看起來完好無損。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砸在玻璃上,順著光滑的表面往下流,“卡莉……”
卡莉斯塔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灰藍色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但她沒哭,呆愣愣地看著她,看著那個永遠高冷、從來不掉眼淚的姐姐,現在哭得像個孩子。
“我在,姐姐,”她急急忙忙地說,“我還在這兒!”
莉亞的手貼在她手掌的位置,隔著玻璃,甚麼溫度都感覺不到,只能反覆說著一句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你會沒事的……你會沒事的……你會沒事的……”
卡莉斯塔看著她,突然感覺到視線模糊,一串液體滴在了自己手上。
她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原來,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哭了,滿臉都是淚水。
卡莉斯塔看著外面的莉亞,又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姐姐的時候。
那是在瑪格麗特的葬禮上,莉亞站在她面前,冷著一張臉,像在看一個小騙子。
後來自己使盡渾身解數,厚著臉皮貼上去,軟磨硬泡才拿下了莉亞。
卡莉斯塔的喉嚨動了一下,“姐姐,我沒事,至少現在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