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賽力斯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隔壁傳來輕微的鼾聲，那是老伊凡的房間，收割者裡面年紀最大的那個，五十多了，打呼嚕跟打雷似的，要不是末世來了，他可能已經退休了，去那個跟他們吹噓了無數遍的鄉下農場，過著悠閒的退隱生活。
再隔壁，有人在說夢話，“酸蘿蔔別吃……那是老子的……”
賽力斯聽出來那是澤維爾的聲音，瘋子的夢話都帶殺氣。
他輕輕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然後他聽到另一邊隔壁有人在敲牆。
“咚，咚，咚。”
三下，是邁卡。
賽力斯伸手在牆上敲了兩下，咚，咚，隔壁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極輕的聲音：“出來，到後面去。”
賽力斯屏住了呼吸，他悄悄坐起來，套上外套，摸黑出了門。
集裝箱房後面是一條窄窄的通道，兩邊堆滿了廢棄的零件和生鏽的鋼材，平時沒人來，因為太擠，而且臭，附近有個露天的廁所，那味道能燻死人。
賽力斯摸黑擠到通道深處，看見一個黑影蹲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根菸。
邁卡抬起頭，那張長滿胡茬的臉上，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光，“賽力斯。”
賽力斯在他旁邊蹲下，“怎麼了？”
邁卡舔了舔嘴唇：“你下午去哪兒了？”
賽力斯的心砰砰直跳，“我拉肚子。”
邁卡看著他，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不信”，“拉肚子能拉半天？”
賽力斯沒有說話，邁卡把煙遞給他，賽力斯接過來，抽了一口，嗆人的很，是那種自己卷的煙，菸絲裡摻了幹樹葉。
“班森的事，你知道多少？”邁卡問。
賽力斯的手頓了一下，“……我知道一點。”
邁卡看著他，“你信嗎？”
“信甚麼？”
“信他們死了，或者跑了。”
賽力斯抿了抿嘴，他把煙還給邁卡，“我不知道。”
邁卡接過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我不信。”
賽力斯的心跳更快了。
邁卡繼續說：“班森那個人，我認識他五年，我們一起在阿富汗扛過槍，一起捱過子彈，他那麼厲害，人也多。我不信他們死了，肯定是走了，他走，肯定有原因。”
賽力斯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你想說甚麼？”
邁卡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我想說，如果他要走，我可能會跟他走。”
賽力斯愣住了，“你——”
“別踏馬說話，”邁卡一下子打斷他，“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想問，我是不是瘋了。”
他站起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再燒人了。”
邁卡把菸頭按滅在牆上，然後把菸頭裝進口袋裡，“走了，你自己小心點。”
他擠過那些廢鐵，消失在黑暗裡。
賽力斯一個人蹲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
隨後他站起來，擠回自己的房間，躺下的時候，賽力斯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也許、也許真的有人願意走。
第二天凌晨，賽力斯去了食堂。
食堂在車間隔壁那棟小廠房裡，幾張長條桌，塑膠椅，牆上用顏料寫著幾個大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食堂突然多了凌晨的一餐，其他人沒甚麼感覺，那些夜間放哨的卻再也不用空著肚子挺到天亮了。
凌晨這一餐是看不出加了甚麼的土黃色糊糊，看著就沒甚麼胃口，不過好歹能填飽肚子。
賽力斯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他剛喝了一口糊糊，就有人在他對面坐下了。
是管食堂的馬爾科姆，臉上有道疤，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賽力斯。”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很，“你昨天去哪兒了？”
賽力斯抬起頭，看著他，馬爾科姆的眼神很平靜，看著有些意味深長。
“拉肚子。”
馬爾科姆點了點頭，意有所指地說，“班森他們沒回來，最近教皇脾氣不好，盯得緊。”
他站起來，走了。
賽力斯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陣發寒，盯得緊？盯甚麼？
馬爾科姆為甚麼要對他說這些？
賽力斯又想到了最近食堂增加的凌晨加餐，也許，馬爾科姆不是那種教皇的死忠。
也許，收割者裡不少人都是不喜歡教皇的統治方式的。
食堂裡漸漸熱鬧起來，那些剛輪完夜哨的人湧進來，端著餐盤，罵罵咧咧地找位置坐下。
“……Holy shit，昨晚凍死我了，那破哨點連踏馬個擋風的都沒有！”
“你就知足吧，澤維爾那傻逼昨晚讓我搬了一夜彈藥箱，老子現在手還抖。”
“活該，誰讓你輸給杜賓！”
“輸個鬼，那是他耍賴！”
笑聲，罵聲，勺子碰餐盤的聲音，賽力斯聽著這些熟悉的聲音，心裡卻一陣發酸。
這些人，從末世前到末世後，都一起巡邏，一起喝酒，一起罵人，一起殺人。
但現在，他坐在這裡，想著怎麼把他們騙走，他低下頭，繼續喝那個顏色噁心的糊糊。
吃完這一餐，賽力斯正準備走，車間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喊：“集合！快起來，教皇要講話！”
食堂裡的人瞬間安靜下來，沒人抱怨，沒人磨蹭，所有人都站起來，放下餐盤，朝車間走去。
賽力斯跟著人群往前走。
車間裡已經站滿了人，二十幾個，黑壓壓的一片，圍在淨化之爐周圍。
那根巨大的鐵柱在火焰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根燒紅的鐵棒。
教皇站在鐵柱下面，穿著黑色的衣服，牧師站在他的身後，澤維爾站在教皇身邊，手裡端著一支步槍，臉上帶著那種兇狠的表情。
所有人都沉默著。
教皇掃視一圈，冷冷地開口：“兄弟們，我們之中，出了叛徒，有人背棄了主！”
賽力斯瞬間心如擂鼓，腦子一片空白，維克托被發現了？
教皇陰鷙的目光掃過人群，“班森，約瑟芬，還有那幾個廢物，他們背棄了主，背棄了我們！”
他頓了頓，語氣狠厲，“主說，叛徒必受火刑！”
人群裡有人喊：“燒死他們！”
教皇抬起手，壓下了那陣騷動，“不急，他們會回來的，主會把他們帶回來。”
他看著人群，“你們，都是我的兄弟！我們一起扛過槍，一起流過血，我們是一家人，是天選之子！”
教皇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表情卻有些扭曲，“我保護你們，我給你們吃的，給你們住的，給你們活下去的理由，只要你們跟著我，跟著主，你們就不會死，你們會活到主再來的那一天！”
在牧師的帶領下，人群裡響起一陣低沉的回應：“阿門。”
賽力斯跟著喊，他此刻已經狠狠鬆了一口氣，看來自己和維克托沒有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