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卡莉斯塔剛把對講機交給賽力斯,轉身往回走,卡弗就跟了上來。
他走得不緊不慢,但卡莉斯塔知道他有話要說。
“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停下來,回頭看他,陽光照在那張總是帶著點痞氣的臉上,但此刻他的眼神很認真。
“怎麼了?”
卡弗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那個維克托,還有賽力斯,他們回去策反,我不放心。”
卡莉斯塔看著他,“說下去。”
卡弗深吸一口氣,“我在那邊也有認識的人,幾個以前和我一起出過任務的。如果我能進去,偷偷和他們接觸——”
他頓了頓,“我有把握能說服他們。”
卡莉斯塔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卡弗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我知道這有風險,但我覺得值得一試,他們手裡有武器,有情報,如果能拉過來……”
“不行。”
卡弗愣了一下,“為甚麼?”
卡莉斯塔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卡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因為你是plan B。”
卡弗沒懂,“甚麼plan B?”
卡莉斯塔解釋:“維克托和賽力斯在前面衝,如果他們失敗了,我們需要有人能執行Plan B,那個帶頭的人,是你。”
卡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著她的眼睛,“你、你是說——”
“我說,”卡莉斯塔打斷他,“到時候,我要你帶頭,和其他人一起把它們引過來。”
她伸出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胸口,就在心臟的位置,“你們給我活著去,活著來。”
那一下很輕,卡弗的喉嚨動了動,“……我明白了,不管發生甚麼,我都在你這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但他的眼睛裡除了忠誠,還有別的甚麼。
卡莉斯塔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卡弗,我知道。”
卡弗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看著卡莉斯塔離開,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剛才被她按過的地方。
班森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他身邊,“看甚麼呢?”
卡弗沒有回頭,“沒甚麼。”
班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卡莉斯塔正在和莉亞說話,“你喜歡她啊。”
卡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滿臉鄙夷,“你、你才發現?”
班森:……
本以為這小子會不承認,沒想到是自己打擾了。
——
賽力斯和維克托從廢墟里鑽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造船廠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那三座龍門吊像三個巨人,沉默地站在河邊。
最高的那座頂端焊著巨大的十字架,在最後一縷陽光的映照下,像一個黑色的剪影,釘在漸漸暗下去的天空裡。
賽力斯站在廢墟邊緣,看著那個他生活了大半年的地方。
末世後,他每天看著這個十字架醒來,看著它入睡,它早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現在再看,他覺得那東西像一個墓碑,一個巨大的、等著把所有人埋進去的鏽紅墓碑。
“走啊,”維克托在旁邊催他,用手捅捅他的腰,“天快黑了,再不回去那幫傢伙該發現了!”
賽力斯深吸一口氣,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對講機的位置,“走吧。”
兩人沿著熟悉的路徑向廠區摸去,外圍的哨點空無一人,站崗的人正在摸魚。
賽力斯看見三號哨點那破遮陽傘下面蹲著兩個人,湊一塊兒不知道在嘀咕甚麼,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Fuck!”維克托低聲罵了一句,“那倆混蛋肯定又在賭,他們居然還有煙!”
賽力斯沒說話,他認得那兩個人,齊克和杜賓,一個禿頭,一個滿臉橫肉,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
他們沒發現賽力斯和維克托,或者說,發現了也不在乎。
自己人,進進出出的,誰踏馬管。
賽力斯和維克托從側門溜進廠區,廠區裡比外面更暗,車間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是幾臺柴油發電機供的電,三天兩頭斷,但是能湊合用。
淨化之爐裡的火焰還在燃燒,把那根巨大的螺旋槳鐵柱映成暗金色,火焰跳動的時候,鐵柱的影子也跟著跳動,像某種活著的巨獸。
空氣中永遠飄著那股味道,鐵鏽味,焦炭的嗆人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那是燒過人的味道。
今天白天燒過甚麼,賽力斯不知道,但他看到火坑邊緣有新添的灰燼,還帶著一點沒燒完的黑色碎塊,他沒敢細看。
“我先去報個到,”維克托壓低聲音,“你回宿舍還是——”
“我回宿舍,”賽力斯說,“明天找你。”
維克托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朝車間方向走去。
賽力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黃的燈光裡,然後轉身往宿舍方向走。
老兵宿舍在車間後面的一排集裝箱房裡,集裝箱是造船廠留下的,鏽跡斑斑,但很結實。
一人一間,門是鐵皮的,推開的時候吱呀作響。
賽力斯推開自己那間的門,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空間。
行軍床上的被子胡亂放著,床頭掛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旁邊貼著幾張發黃的雜誌內頁,都是女人,胸大屁股翹的,末世前的花花公子雜誌那種。
牆角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鞋子,一股臭味,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桌上有一個鐵皮杯子和半瓶私藏的威士忌,那是上個月賽力斯自己搜刮回來偷偷藏下的,誰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圈,關上門,從懷裡摸出那個對講機,放在耳邊聽了聽,甚麼聲音都沒有,只有細微的電流沙沙聲。
他把對講機藏回衣服裡,貼著胸口,在最裡面的那層,這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和笑罵聲。
賽力斯迅速把對講機塞好,裝作在整理床鋪,下一刻門被一腳踢開。
“Suck it!賽力斯!你踏馬死哪兒去了?!”一個光頭探進來,滿臉橫肉,嘴裡叼著半根劣質香菸,是杜賓。
後面跟著另一個禿頭,齊克,笑得跟撿了錢似的,“God damn you,你真活著?”
齊克擠進來,一拳捶在賽力斯肩膀上,“今天換班點卯沒見你人,還以為你踏馬被行屍叼走了!”
賽力斯被他捶得退了一步,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Bullshit!老子拉肚子,蹲了一天坑。”
杜賓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拉肚子能拉一天?你踏馬是不是偷吃啥過期玩意兒了?”
“就食堂那破罐頭,”賽力斯順嘴接話,“酸了吧唧的,吃完就竄。”
齊克和杜賓同時大笑。
“Fuck,那破罐頭老子早就不吃了!”齊克拍著大腿,“瑪莎那老孃們兒就知道拿破爛糊弄人!”
“瑪莎早就被教皇宰了,她不是咱們自己人,有一次偷吃食堂儲存的東西被發現了,就被教皇抹了脖子,”杜賓說,“現在是馬爾科姆在管食堂。”
賽力斯愣了一下,“馬爾科姆?哪個馬爾科姆?”
“就那個,以前跟瓦倫丁諾混的那個,平頭,臉上有疤的。”齊克說,“瓦倫丁諾不是沒了嘛,他猛舔教皇和牧師,教皇讓他管食堂。”
賽力斯沉默了,他忽然想起班森說過的話,“核心成員,你們別想,那些人已經被教皇徹底洗腦了。”
這個馬爾科姆也許就是那種人。
“行了行了,”杜賓擺擺手,“回來了就好好歇著,明天估計有活兒。”
“甚麼活兒?”
“不知道,”杜賓壓低聲音,“去狼族地盤找班森小隊的幾個人今天回來了,教皇今天下午把幾個人叫過去了,說了半天,出來的時候,澤維爾那臉黑的跟鍋底似的。”
澤維爾,和瓦倫丁諾、班森平級的小隊長,教皇手下最瘋的那個,核心中的核心。
賽力斯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行吧,明天再說。”
齊克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你好好睡。”
兩人轉身走了,外面傳來他們的聲音:“……那傻逼真拉了一天?”
“誰知道呢,可能去偷腥了。”
“偷個鬼,這破地方連個母的都踏馬沒有……”
賽力斯聽著他們的聲音遠去,慢慢靠在牆上,他看著天花板,集裝箱的頂上有一道裂縫,露出外面黑漆漆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