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路很黑，偶爾有廢棄的車輛橫在路中間，卡弗就減速繞過去，或者乾脆一腳油門把那些車撞開。
亞歷山大的皮卡被他們臨時加了防護，保險槓很結實，撞那些鏽跡斑斑的車輕輕鬆鬆。
班森坐在第三輛車的後座，旁邊是莉亞和約瑟芬，前面開車的是西奧多，副駕駛坐著伊利亞，車窗外是無盡的黑暗。
偶爾能看見遠處有零星的燈火，那是其他倖存者聚居點，或者只是又一個被行屍或者掠奪者覆滅的地方。
但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問“那裡有沒有人需要救”，這是末世，不是慈善旅行。
班森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突然問，“莉亞，磐石堡到底甚麼樣？”
莉亞轉頭看他，“你問過了啊。”
“你就說是個好地方，太短了，我根本沒聽明白，”班森說，“現在時間長，你慢慢說。”
本身話就不多的莉亞更沉默了：……
然後她開口：“兩千多人，現在可能三千？有電，有水，有農業區、畜牧區、工業園區、有學校。”
班森挑了挑眉，“還有學校？”
“裡面孩子挺多的，”莉亞說，“有老師教他們讀書寫字，還有基本的生存技能。”
班森想象不出來那樣的場景，在他們艱難求生，連發黴食物都當成寶的時候，竟然還有地方開著學校。
“哦，還有積分制。”莉亞繼續說，“在磐石堡，你幹活掙積分，換吃住、藥品，幹得多就得的多，懶得不幹活不行，除非你有家人願意用積分養著你，那樣也能活，但只能活著。”
“聽起來很合理。”班森說。
“還有無人機，”莉亞看了一眼車窗外，“我們的無人機每天巡邏，能提前發現基地周圍的行屍和陌生人。”
班森又沉默了幾秒，“武器呢？”
“夠用，不夠可以造，我們的工業園區有子彈復裝和生產線。”
班森深吸一口氣，想起自己末世後過的日子。
住在據點裡，每天聽教皇和牧師佈道，每週參加“淨化行動”——也就是去殺那些“不潔”的人。
物資靠搶，彈藥靠省，傷靠硬扛，他那隻手背燒傷的手，到現在彎曲時還有點疼，因為沒有藥，沒有醫生，沒有時間養。
班森忽然想笑，笑甚麼呢？
他也不知道。
也許是笑自己末世後活得像條狗，也許是笑命運終於踏馬的開眼了一次。
“當時你們怎麼活下來的？”他問。
莉亞看著他，鄭重地說，“因為卡莉斯塔。”
班森等著她繼續，但她沒有，“就這？”
“就這！”
班森又笑了，“行啊，夠簡單的。”
車隊在凌晨兩點停下來休整。
一個廢棄的加油站，沒有行屍，沒有掠奪者，所有人下車活動筋骨，順便解決生理問題。
約瑟芬站在一輛車旁，望著那些磐石堡隊員。
她看見卡弗從車裡下來，走到特納身邊，兩人低語了幾句，然後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檢查周邊，確認安全。
麥克站在車隊的最後方，一動不動，他站的位置可以同時看到所有人和所有可能的威脅方向。
伊森蹲在一輛車旁邊，從急救包裡掏出甚麼東西，遞給在和狼族的戰鬥中小腿受傷的尼格瑪，然後繼續去檢查其他人的狀況。
詹森從直升機上滑下來，走到卡莉斯塔身邊，低聲彙報了甚麼，卡莉斯塔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們之間的默契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不需要指揮和命令，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約瑟芬忽然想起自己的處境，末世後，她和班森他們一起，被教皇派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每一次行動前，教皇都會佈道，說他們是“被火焰親吻的人”，說他們是在“贖罪”，說他們“還不夠完美”。
他們只是被殘忍地丟進去，然後看誰能活著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些前同事們，他們不一樣，他們不是被消耗的，是……被保護的。
約瑟芬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她轉過身，假裝檢查自己的揹包。
伊利亞走到妹妹身邊，“約瑟芬，你在看甚麼？”
約瑟芬搖了搖頭，“沒甚麼，我只是有點羨慕。”
伊利亞看著她，“我也是。”
伊利亞臉上沒有燒傷，只有肩膀上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跡，但他此刻也很羨慕。
如果我們遇到的是他們，該多好。
“別想了，哥哥。”約瑟芬說。
伊利亞點了點頭，“不想了。”
休整結束，車隊繼續前進，班森依然坐在後座，旁邊是莉亞。
前排的西奧多換成了伊利亞，西奧多在副駕駛已經睡著了。
班森看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際線，“我們天亮前能到嗎？”
“不能，”莉亞說，“至少還要兩天，弗吉尼亞州到田納西州可沒有那麼近，這還是在末世。”
“好吧，”班森遺憾地點了點頭，然後突然說：“莉亞，我有個事想問你，當初教皇有召回你們嗎？”
莉亞沉默了幾秒，說出了一個除了她誰也不知道的秘密，“行屍全球爆發那個月，網路還沒斷，教皇聯絡過我。
他問我和裡克的小隊在哪兒，讓我們回去，說我們一群人武力值高，聯合到一起肯定不怕外面那些行屍走肉。
不用去軍方的安全區，就能過得比絕大多數人要好。”
那時候磐石堡在幹甚麼呢？
哦，那時候還沒有磐石堡，他們的據點還叫暮星莊園。
卡莉斯塔剛剛開始掌權沒多久，帶著他們一幫人熱火朝天地搞著莊園的防禦工事。
教皇說他們那裡有三支小隊，再加上莉亞和裡克兩隊，公司裡還有武器，武力足以橫掃末世。
而在暮星莊園，卡莉斯塔這裡沒人，霍華德夫婦上了年紀，埃文斯腿腳不便，幹粗活的、巡邏防禦的、出去處理周邊零星行屍威脅的，都是莉亞小隊和裡克小隊。
班森驚訝地說：“你拒絕了教皇？”
莉亞點點頭，她既沒有透露自己的位置，也沒有答應教皇回去。
當時那情況，她能回去嗎？
回去了，卡莉斯塔他們四人怎麼辦，老的老，弱的弱，瘸的瘸，守得住暮星莊園嗎？
教皇當時還沒有這麼極端，但也不是做慈善的，絕對不會要這四個拖油瓶。
莉亞甩了甩頭，不再回憶以前，繼續說：“教皇問我，你想好了嗎？我說想好了，他說那就這樣吧，希望我以後不要後悔。”
“就這樣？”
“就這樣。”
班森皺眉，“他沒攔你？”
“沒有。”
班森沉默，莉亞看著他，“你想說甚麼？”
班森搖了搖頭，“沒甚麼，就是奇怪。”
“奇怪甚麼。”
“奇怪他為甚麼放你走，”班森的目光落在車窗外，“我們想走，可走不了。”
莉亞沒有說話，她知道為甚麼，那時候的教皇還是波普，那時的教皇對自己班底的武力很有信心，覺得莉亞他們離開大家庭肯定活不下去。
班森也沒再追問，只是露出一個很苦的笑，“你知道嗎，莉亞，我有時候想，要是那時候我們也像你一樣，沒有回去——”
他沒有說完，莉亞替他說了：“你可能會死的。”
班森看著她，又看向窗外，“也許吧，但至少不用活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