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弗吉尼亞到田納西,三天的車程,足夠一個人想很多事。
班森這三天基本沒怎麼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車隊一路向西,穿過謝南多厄山谷,穿過藍嶺山脈,穿過那些曾經繁華、如今只剩廢墟的小鎮和城市,沿途遇見零星的行屍,輪流開頭車的卡弗和特納連車速都不減,直接撞過去。
遇見兩波小股掠奪者,遠遠看到車隊規模就縮回掩體裡,連頭都不敢露。
沒有收人,沒有停留,只有趕路。
班森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山地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平原,再從平原慢慢變成阿巴拉契亞山脈。
早在車隊跨入田納西州邊界時,湯普森已經開著黑鷹帶博西和詹森提前飛回了基地。
莉亞也順著班森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笑著說:“再開兩個小時,就能看到我們的工業園區了。”
班森想起一件事,坐直了身體,“對了,你們那積分制,新人怎麼算?”
莉亞看著他,“你有多少技能?”
班森想了想,“殺人算嗎?”
莉亞嘴角動了動,“算,但我們有更好的用法。”
班森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偵察、巡邏、哨站、搜尋,以及教別人怎麼不被人殺。”
班森愣了一下,靠回座椅上輕鬆一笑,“行,這個我會。”
車隊繼續向西,太陽越來越高,兩小時後,車隊駛入了諾克斯維爾工業園區。
班森最先看到了工業園區的那座牆,比他想象的高得多,頂部有巡邏通道。
他們的車窗沒關,他能聽見圍牆後面隱約傳來的聲音,有機器運轉的嗡鳴,金屬碰撞的脆響,偶爾還有人喊話的遙遠迴音。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工業的聲音,末世之後,他很久沒有聽過工業的聲音了。
“Fuck!”前排開車的西奧多突然開口,班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Fuck it!”他重複。
車隊在一道巨大的鐵門前停下,門兩側有哨亭,裡面走出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檢查了每輛車的車牌、人員的身份手牌。
班森他們沒有手牌,莉亞遞過去一個東西,衛兵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透過對講機說了甚麼。
鐵門緩緩開啟,只開到足夠一輛車透過的寬度。
車駛入了那道門,門後的世界讓班森九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廢墟,不是勉強維持的倖存者營地,是工業區,運轉著的、有秩序有分工的工業區。
左手邊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停著幾十輛各種型號的車輛,皮卡、SUV、廂式貨車,甚至有兩輛軍用悍馬,有人在空地上檢修車輛。
右手邊是一排長長的廠房,透過半開的門,可以看見裡面有人在操作車床,有人在搬運材料,有人在對著一堆零件討論甚麼。
更遠處還有更多的廠房,有些的煙囪在冒煙,有些門口堆著整齊的貨物,用防水布蓋著。
班森的手指在車窗邊沿輕輕敲擊,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表情。
車隊沿著一條主路繼續深入,經過一片宿舍區,看起來是新建的,窗戶完整,有人在樓下聊天,有人在遛狗。
一條黑色的拉布拉多,被一個孩子牽著,好奇地望著駛過的車隊。
經過一座大型倉庫,門口有叉車在卸貨,卸的東西班森看不清,但那些貨箱碼放得很整齊,上面有標籤和編號。
車隊最後停在一片開闊的空地前,空地上支著十頂各種式樣的帳篷,白色的,有紅十字標記,也有普通的土黃色。
帳篷之間人來人往,有人排隊,有人登記,有人搬運物資。
帳篷上方掛著一塊大牌子:新移民接待區——消毒、體檢、登記、住宿分配——請按順序排隊。
班森推開車門,伊利亞、約瑟芬、西奧多、尤利西斯、喬爾、傑裡邁亞、布魯斯、尼格瑪,八個人依次下車,站在他身後。
他們望著那片帳篷,望著那些排隊的人,望著那些穿梭的工作人員。
沒有人說話,因為沒有人知道該說甚麼。
“走吧,”莉亞望著大家,“這是第一關。”
接待流程的第一站是帳篷。
空著的一個帳篷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胸口彆著個名牌,上面寫著“陳,護士”。
她手裡拿著個老式的寫字板,夾著一疊表格,抬頭看了班森他們一眼,目光在那幾張有燒傷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新來的?九個人?”
“對。”莉亞說。
陳護士對防衛軍總指揮打了一個招呼,又從寫字板上撕下九張表格,遞給班森,“基本資訊,每個人填一份。
姓名,年齡,原職業,有無特殊技能,有無慢性病,有無近期受傷,填完進去消毒。”
班森低頭看著那張表格,紙是普通的A4紙,表格是手繪的,然後影印了很多份,他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這年頭,連表格都特麼是手畫的,但更荒謬的是,磐石堡居然真的用表格在統計,就像末世前一樣。
九個人蹲在帳篷外的空地上,開始填表,班森填完自己的,站起來,走進消毒帳篷。
帳篷裡很簡單,幾張塑膠布隔出幾個隔間,每個隔間裡有一把椅子、一個噴霧器,一個年輕小夥子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手裡拿著那個噴霧器。
“把外套脫了。”他說,“舉著手,轉一圈。”
班森照做,噴霧器噴出細密的水霧,帶著淡淡的漂白粉味,從頭到腳,從前到後,連鞋底都沒放過。
“好了,”小夥子說,“下一個。”
班森走出帳篷,站在外面等。
三分鐘後,伊利亞出來了,渾身溼漉漉的,“就這樣?”
“大概就這樣吧。”班森說。
伊利亞沒有說話,但他摸了摸自己被噴溼的衣服,心情複雜。
第二頂帳篷更大一些,裡面並排放著六張行軍床,每張床邊有一個醫生或護士。
有人正在給一個剛來的年輕人量血壓,有人在聽心跳,有人蹲在地上檢查一個人的膝蓋。
班森他們被分成三批進去。
班森、伊利亞、約瑟芬第一批。
接待他們的醫生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看起來像那種在社群診所幹了一輩子的。
“坐下,”醫生指了指床邊,然後拿起聽診器貼上班森的胸口,聽了幾秒,然後說:“深呼吸。”
班森照做。
“再吸。”
又聽了幾秒。
“Ok,”醫生收回聽診器,從旁邊拿起一個手電筒照了照班森的瞳孔,“你視力怎麼樣?”
“還行。”
“近處能看清嗎?”
“能。”
“左手伸出來。”
班森把手伸過去。
老醫生看了看他手背上那些燒傷疤痕,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又讓他握拳、鬆開、握拳、鬆開,“甚麼時候傷的?”
“行屍病毒全面爆發那時候。”
“當時怎麼處理的?”
“自己包紮的,沒有醫生。”
醫生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在表格上又寫了甚麼,“關節活動度還行,但有點受限,回頭需要做康復訓練,不然會越來越僵。還有別的傷嗎?”
“腿上,彈片劃傷,已經好了。”
“讓我看看。”
班森把褲腿捲起來,露出小腿上一道已經癒合的疤痕。
醫生看了看,用手按了按周圍,又直起身,“癒合得不錯,沒感染是運氣好。行了,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