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稍遠處的一個年輕人,臉上完好,只有脖子側方有一塊巴掌大的燒傷瘢痕,莉亞記得他叫西奧多。
西奧多補充道:“教皇說我們是上帝淨化人間的火焰,不懼火焰。”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淡,但莉亞聽出來了,那不是信仰,是在陳述一個他們被強行灌輸、不得不接受的標籤。
班森看了西奧多一眼,繼續說,“教皇說我們是收割者,替上帝淨化人間。
那個牧師從一開始就跟我們在一起,在地下室,他帶著我們祈禱,衝出來之後,他帶著我們感謝上帝。
他說,是上帝讓火焰只燒傷了我們,沒有燒死我們,是上帝用火焰給我們打上印記,讓我們知道自己是特別的。”
“你們信這鬼話?!”莉亞咬著後槽牙擠出兩個字。
班森搖了搖頭,“開始不信,後來……”
後來,當全世界都死了,當你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當你無處可去、無事可信,哪怕是一個瘋子的話,也會成為你抓住的浮木。
西奧多憤憤不平地又開口了:“教皇說我們是天選之子,我們殺人,是在執行神聖的淨化,但那是對外面的人說的!”
莉亞看著他,西奧多指了指自己脖子的傷,“我們是‘被火焰親吻過的人’,不是天選之子,是次一等的。
教皇說,我們被火焰碰到了,說明我們的淨化還不夠徹底,說明我們還需要更多上帝的考驗!”
約瑟芬的嘴角動了動,那個本該甜美的笑容,在嚴重燒傷的拉扯下變得很扭曲,“我們是最虔誠的,我們是最後殿後的,我們身上帶著踏馬的火焰的印記!
但因為我們被燒了,所以——”
約瑟芬沒有說完,又有點想哭,她的哥哥伊利亞攬住了妹妹。
因為被燒了,所以不完美。
因為不完美,所以不是真正的天選之子。
因為不是真正的天選之子,所以可以被派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
班森有些難過,甚至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衝出來的時候,我的隊伍是人數最多的,所以我帶著他們留下來殿後了。
那時候十六個人,現在九個。
除了死在前面一波衝鋒裡的,還有之前死在別的任務裡的。”
他把手放下,嘆了一口氣,“教皇說,這是我們‘贖罪’的方式。”
莉亞的心猛地一沉,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贖甚麼罪?”她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你們殿後!你們放火燒行屍!你們——”
“不夠完美。”班森打斷她,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
“我們被火焰燒到了,說明我們不像其他人那樣完全被上帝選中,所以我們需要用更多的戰鬥、更多的犧牲,來證明自己值得。”
莉亞看著班森,看著他燒傷的手臂,看著他比一年前老了太多的臉,想起了末世前的情景。
那時候波普還沒有變成“教皇”,波普還是那個戰術後勤做得極好、說話慢條斯理、偶爾跟他們開開玩笑的老上司。
莉亞想起面前這些人,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他們曾經和她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一起在任務間隙開無聊的玩笑。
莉亞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末世後,倖存者各自為戰,艱難求生,對抗行屍,對抗掠奪者,能重新遇見已經是極大的幸運。
山脊上,卡莉斯塔透過無人機看著這一切。
她看不見那些摘下面具的臉上的燒傷細節,但她從莉亞僵硬的站姿、那些人對面的沉默、從那漫長的對峙中,讀出了足夠多的資訊。
她看見莉亞往前走了,距離從五十米縮短,沒有人舉槍,那九個人中,有人也往前走了。
他們圍成一個鬆散但完整的半圓,把莉亞和班森、還有一對黑人兄妹圈在裡面,但沒有敵意。
卡莉斯塔看見領頭的那個人做了個手勢,那些人散開了些,讓出更多空間。
莉亞繼續走,停在一個女人面前,抬起手伸向對方那張被燒傷的臉,對方沒有躲。
那隻手懸在空中,離那片凹凸不平的面板只有幾厘米,然後莉亞的手停住了,開始發抖。
約瑟芬看著莉亞懸在空中的手,笑了一下,“沒事,我現在已經不疼了。”
“你看起來過得不錯,莉亞。”約瑟芬歪了歪頭。
莉亞的手放了下來,“……是啊。”
“那就好。”
莉亞看著約瑟芬,又看向班森,輕聲說,“跟我們一起走吧。”
班森疑惑地看著她,“去哪裡?”
“田納西州,我們有個營地,磐石堡,那裡有吃的,有住的,有很多裝備,我身上這種……”
班森回頭看了一眼,八個隊友——伊利亞、約瑟芬、西奧多、尤利西斯、喬爾、傑裡邁亞、布魯斯、尼格瑪,都站在原地等著他。
他們臉上的燒傷在陽光下很刺眼,眼底滿滿遮不住的疲憊,但他們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沒有任何期待的表情,就好像他們小隊已經習慣了被命令,習慣了把選擇權交給別人。
班森轉回來,看著莉亞,“莉亞,你知道教皇會派人來追殺我們。”
莉亞沒有退縮,“讓他來!”
班森聞言露出一個很淡很苦的笑,“莉亞,你還是這樣,甚麼也不怕。”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自己的隊友們,“你們想走嗎?”
約瑟芬往前走了一步,同時還扯了一下自己的哥哥,“我們要走!”
班森又看向西奧多,他聳了聳肩,“我無所謂,反正跟著教皇遲早也是死。”
很快,八個人都站在了班森身後,臉朝著莉亞的方向。
“你那個首領,”班森問莉亞,“會收留我們這樣的人嗎?”
莉亞斬釘截鐵地點頭,“她會。”
班森看著她,莉亞也看著他,然後班森點了點頭,“那就走吧。”
莉亞如釋重負地笑了,衝著身後打了一個手勢,卡弗和麥克從隱蔽處走出來,班森九人看著他們走近。
班森的餘光掃過那兩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卡弗?麥克?”
“對,”莉亞簡短介紹,“現在我們都在磐石堡。”
班森點了點頭,兩方一起打掃戰場。
度假村屍體橫陳,蒼蠅已經開始聚集,嗡嗡聲讓人煩躁,但沒有人抱怨。
班森九個人開始熟練地翻檢屍體。
武器是第一優先。
狼族的武器大多破爛,但偶爾也能找到幾把還能用的槍、幾盒沒開封的子彈、從屍體身上搜出的彈匣、散落的子彈、甚至那些鏽跡斑斑的彈殼,只要還能復裝的,就都收起來。
他們把所有能用的都集中到一輛從車庫推出來的平板車上,堆成小山。
然後是食物,發黴的餅乾、半罐花生醬、幾包過期能量棒、一瓶只剩底子的威士忌,亂七八糟,只要是能吃的,全收。
藥品更稀缺,幾個急救包裡只有繃帶和碘伏棉籤,還有半瓶布洛芬。
約瑟芬把那些東西仔細分類,放進一個乾淨的袋子裡。
二十分鐘後,平板車已經堆滿。
班森站在車旁,看著那些破爛的物資,又看了看自己那八個渾身是傷、滿臉疲憊的隊員,“夠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