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話音剛落，她看見班森身後那些圍攏的人影中有人動了。
黑色飛蛾面具的帶子被解開，露出下面一張被火焰舔舐過的臉，一片從左側眉骨蔓延到顴骨的粉紅色新生面板，比周圍的膚色淺一號，邊緣不規則，新生的皮肉還有些發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白色骷髏摘下面具，右側額頭到髮際線，有一塊掌心大小的疤痕組織，顏色比膚色深，表面有些粗糙，讓那半邊的眉毛看起來稀疏了一點。
他眨了眨眼，似乎不習慣直接暴露在陽光下。
他們一個一個摘下面具，有的她叫不出名字但是見過，有的她也很熟悉。
陽光照在那些被火焰燎過的臉上，照出無數道增生、變色，或者一些癒合後留下的不太平整的紋理。
也有一兩個燒傷在脖子上，被領口遮住一部分，露出的一角有粉紅色的灼傷。
莉亞猛地看向班森，班森把左手從身側抬起來，手背上有一片比周圍薄，顏色淺一些的面板，能看見下面隱約的血管紋路，關節處因攣縮而微微彎曲，五指無法完全伸直。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手臂外側，零散分佈著幾塊大小不一的燒傷瘢痕。
最大的有雞蛋那麼大，最小的像硬幣，顏色深淺不一，有的粉紅，有的已經褪成近乎正常膚色的淺白。
莉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時從班森身後走出兩個人影，是一對黑人兄妹。
莉亞認出了他們，伊利亞和約瑟芬。
整個哨兵戰術公司沒有多少女生，莉亞和約瑟芬也挺熟悉的。
兄妹倆比她晚一年加入公司，伊利亞很沉穩，約瑟芬話也不多，但很漂亮，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是公司公認的女神。
伊利亞看起來臉部沒受傷，但是約瑟芬左邊半張臉幾乎完全毀了。
左邊耳廓燒沒了，只剩一個洞，下巴的面板和脖子粘連，讓她轉頭時必須整個身體一起動，右邊半張臉完好，甚至很漂亮。
此刻他們九人站在滿地的屍體中間，傷痕累累。
莉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約瑟芬，你們、你們經歷了甚麼……”
她說不下去了，想起了自己末世後的經歷。
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一個妹妹，在妹妹的邀請下來到人煙稀少的山間莊園，避開了野火病毒全面爆發時的混亂。
藉著妹妹的錢和物資準備安穩度過了末世初期，充足的彈藥，溫暖的住處，伙食從不短缺。
磐石堡、黑莓牧場、諾克斯維爾工業園區……他們打下的地方越來越大。
而莉亞面前的這些人，他們曾經和她一樣，不，他們曾經比她更強。
班森是教過她的人，伊利亞和約瑟芬是比她年輕的人。
現在他們站在這裡，穿著破舊的作戰服，彈藥打光，渾身是傷，身後堆著幾十具他們親手殺死的屍體。
而她站在五十米外，裝備精良，毫髮無傷。
班森看著她的表情，他太熟悉那種表情了，每個末世後看到他們的陌生人，臉上都會先閃過震驚，然後某種不知該說甚麼的尷尬。
當然嘍，那些人後來基本都死了。
他放下手臂，袖口重新遮住那片燒傷的面板，“行屍病毒全面爆發之前，你記得嗎？”
莉亞點頭，她記得那時候全世界都在報道“新型狂犬病”，電視上反覆播放那些咬人的畫面，專家們信誓旦旦地說不會人傳人。
公司接到的訂單突然多了起來——私人安保，疫區隔離，特殊物資押運，如果不是恰好待在暮星莊園休假，莉亞和裡克他們也要被召回去接任務的。
“公司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班森說，“南美，歐洲，東南亞。國外的那些……”
他沒有說完，但莉亞知道，去了國外的那些，全部失聯。
“我們三支小隊在國內。”班森繼續說，“東海岸，西海岸，墨西哥灣，分頭行動，各自為戰。
後來全亂了，通訊斷了，政府沒了，行屍到處都是，我們三支小隊各自想辦法往回撤。”
他頓了頓，“死了很多人。”
莉亞聽著，她知道這幾個字後面是多少張她曾經認識的臉。
“我們是最早回到公司的一隊，然後另外兩隊也來了，”班森說，“教皇——那時候還叫波普——帶著我們清點了公司的武器庫，然後往外衝。”
約瑟芬接過了話茬，也許是因為嚴重的燒傷拉扯著面板，聲音比莉亞記憶中更沙啞，“公司外面全是行屍，我們開了十幾輛車，最後衝出來的只剩六輛。
我們躲進了一個教堂，聖克萊爾教堂，在弗吉尼亞鄉下，一個小鎮邊緣，裡面的牧師還在，帶著我們一起藏進地下室。
行屍包圍了教堂，我們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一部分武器，吃的還是教堂裡剩下的東西，只撐了三天，就彈盡糧絕了。”
班森點點頭，抬起那隻燒傷的手臂，看著那些攣縮的疤痕，複雜地說：“我們決定衝出去，我帶著我的人殿後，讓他們先走，走之前，我讓人在教堂門口放了一把火，去燒那些行屍。”
班森的目光變得空洞，像在凝視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我的小隊找來了燃油、酒精、教堂裡能找到的一切可燃物，把那些東西潑出去點燃，然後往後退。”
他停頓了一下，有些說不下去了。
約瑟芬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半張被毀掉的臉，自嘲地一笑，“顯然，我們退得不夠快，火焰順著燃油燒回來，門框燒著了，屋頂燒著了，整個門廊都在燒。
我們衝出去的時候，身上全是火，我脫掉衣服，在地上打滾，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們隊每個人身上都有燒傷，有些人多一點，有些人少一點……”
她說不下去了，眼圈紅紅的。
班森嘆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莉亞說，“他們活下來了，教皇，另外兩支小隊，還有那個牧師。
他們躲在教堂後門的墓地裡，看著教堂燒起來，看著行屍燒死，看著我們渾身是火地從火裡滾出來。”
他頓了頓，艱澀地開口，“從那以後，教皇說我們是——天選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