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車隊在藍嶺山脈邊緣遇到一支順路的隊伍。
那是三戶人家，總共十一口人，蜷縮在一座廢棄加油站後面的小倉庫裡。
薩沙帶隊偵察時，倉庫門縫裡突然伸出一支獵槍，持槍的老人手指關節突出，眼神驚恐地喊到，“你別過來！我們有槍！”
薩沙沒有拔槍，她後退半步，舉起雙手，語氣平和，“我們沒有惡意，只是路過。”
老人瞪著她，又瞪向她身後看著就比普通人厲害的泰爾西和坎戈幾人，小心翼翼地問，“……你們是哪邊的？”
薩沙說，“我們要去田納西州，我們在那兒有基地。”
話音剛落，老人身後的門縫裡，鑽出一張又一張瘦削髒汙的臉——
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兩個老頭，一個老太，兩個中年女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還有四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最小的甚至被老太太抱在懷裡。
“你們……收人嗎？”老人聲音低低的，怕被拒絕，連忙討好地補充道，“別看我們年紀大，但是我們有力氣，能幹活，孩子們很乖，吃不了多少……”
薩沙看著他，“收。”
那天傍晚，亞歷山大的遷徙車隊裡多了十一口人。
他們分到了兩頂帳篷、三份熱食，孩子們喝上乾淨的熱湯。
狄安娜親自給他們登記姓名，年齡，職業，特長。
這三戶人家是鄰居，末世後抱團求生，家裡的青年男性在保護家人中陸陸續續死亡，只剩下了一群老幼婦孺。
第五天下午，車隊在81號州際公路的服務區遇到第二支隊伍。
一共四男三女，都很年輕，他們在服務區後方的汽車旅館裡住了幾個月，靠偶爾獵殺行屍、搜刮附近的廢棄車輛維生。
領頭的年輕人留著亂糟糟的鬍子，看到車隊規模時先是警惕地舉起槍，看到車隊裡那些老人和孩子時，他放下了手裡的步槍。
“你們是哪個社群的？”他問。
薩沙說，“我們是田納西州一個倖存者基地的，正在護送這個社群搬遷。”
領頭的年輕人沉默了幾秒，“……我們能跟你們走嗎？”
薩沙看著他身後的幾個人，“你們殺過行屍？”
“殺過，也殺過想殺我們的人。”
薩沙點了點頭，“跟上吧。”
七人隊伍當天就融入了車隊的警戒編組，他們不需要帳篷和熱食的施捨，有自己的武器和補給，甚至主動提出分擔夜哨，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能投奔的勢力。
第六天，第七天。
車隊的規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81號公路沿線，那些零星散落在村鎮邊緣、汽車旅館後院、加油站裡的小型倖存者群體，像嗅到雨季氣息的旱地植物，一叢一叢地從隱蔽處探出頭來。
有的三兩人，有的七八口。
有的只剩一個獨行者，揹著破舊的登山包，眼神警惕而疲憊，在車隊邊緣跟了整整十公里，才終於鼓起勇氣上前詢問。
薩沙來者不拒，她的收容標準只有三條：
第一，願意接受磐石堡的安全檢查與短期隔離觀察。
第二，服從車隊的基本紀律，不隨意離隊，不浪費公共資源，不攜帶未申報的武器。
第三，有能力參與勞動。
這不是仁慈，這是效率。
磐石堡需要人口，這些人需要庇護，這是一筆在末日裡最公平不過的交易。
狄安娜在第七天傍晚統計完最新的人口資料後，久久沒有說話。
出發時，亞歷山大的遷徙隊伍是六十三人，現在一百二十七人。
人數翻倍了。
其中四十三名成年人擁有實用技能，機械維修、醫療護理、建築工事、農業種植，甚至還有兩名原高中教師。
三十二名兒童，十六名五歲以下的嬰幼兒。
剩下的人也願意幹活。
狄安娜的筆記本已經換到第三本，她寫下最後一欄資料時，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是撤退，那些散落在公路沿線的倖存者，不是偶然被“撿到”的。
她狄安娜·門羅，此刻只是這支臨時拼湊、隨時可能崩潰的遷徙車隊裡的後勤總排程，但她想明白了，這也是她一直在追求的重建文明。
這些被撿到的人一直在等待，等待一輛足夠大的車，一隊足夠強的護衛，一個足夠清晰的方向，而他們正在前往的磐石堡，可能就是那個重建文明的方向。
第九天下午，車隊抵達諾克斯維爾工業園區。
狄安娜本身年紀就不小了，已經精神緊繃地連續工作了很久，直到眼眶泛紅，雷吉強迫她休息。
她才靠在座椅上闔眼不到二十分鐘，就被窗外驟然增大的嘈雜聲驚醒。
“……OMG！那是甚麼？！”
“天哪！！是工業園區！”
“還有人，好多人！”
狄安娜猛地睜開眼，推開車門下車。
她站在公路邊緣，扶著車門框，望向工業園區的建築群。
十二米高，鋼筋混凝土結構，頂部設有巡邏通道和間隔均勻的瞭望塔，牆體外緣安裝著密集的通電鐵絲網，每隔五十米有一盞高功率探照燈，此刻尚未點亮。
圍牆以內可見無數工廠，裡面都是正在隆隆運作的生產線。
狄安娜久久說不出話。
她知道磐石堡是一個“大基地”，卡莉斯塔介紹過人口規模，薩沙和泰爾西給她看過照片。
但資料照片和親眼所見，是兩回事。
照片不會告訴你，當這整個龐大系統在你眼前展開時，那種撲面而來的力量感會讓你覺得，自己在末世裡引以為傲的所有成就，都只是一場用紙牌搭建的幻夢。
“震撼吧？”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狄安娜轉頭。
一個身材魁梧的光頭男人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他站姿放鬆，但有一種久經沙場的氣質。
“裡克，”男人朝她伸出右手，“磐石堡的政務總管，卡莉斯塔讓我來接你。”
狄安娜握住他的手，“狄安娜·門羅，亞歷山大的……前負責人。”
裡克點了點頭，“走吧，這裡等著幹活的人多了。”
狄安娜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浮起一個笑。
她鬆開裡克的手，轉身面對身後那一百多名正從車窗探出頭、目瞪口呆地望著諾克斯維爾工業園區的遷徙者，“所有人按編組順序，準備接受檢查。”
第一道關卡是外圍消毒區，所有車輛在指定位置停靠，由工作人員噴灑稀釋消毒液。
第二道關卡是初步體檢，十頂醫療帳篷並列排開，每頂帳篷裡配備一名醫生或護士。
第三道關卡是物資申報和臨時倉儲。
狄安娜看到斯賓塞主動走到申報臺前，從揹包裡一件一件取出物品，報出名稱和數量。
“睡袋一個，換洗衣物三套，瑞士軍刀一把，水壺一個，還有……”他頓了頓，從揹包內袋摸出一隻扁平的金屬酒壺，“這個。”
申報員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記錄：“私人酒具一件，隔離期間集中保管，正式入籍後可領回。
第四道關卡是臨時住宿分配。
磐石堡為這批遷徙者劃撥了兩棟正在翻新的員工宿舍樓，每戶分得一間獨立房間，狄安娜分到的房間在三樓。
雷吉坐在床邊打量這間窄小卻整潔的房間，樂呵呵地對妻子說，“親愛的，這裡比我們想象的好。”
確實，狄安娜開始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