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兩週前，尤金鼓起勇氣，找到丹尼，“我……我注意到一個現象，不，是一系列資料推論。”
丹尼示意他繼續說。
“我們與監獄前哨的日常通聯，訊號質量在清晨和黃昏會出現規律性衰減，這不僅僅是電離層擾動。”
尤金語速加快，彷彿快速吐出複雜詞彙能給他帶來安全感，“我監測了不同頻段、不同功率下的鏈路預算，結合我們幾個已知中繼點地形資料建模……
結論是，我們現有的波段點對點超視距通訊，嚴重依賴不穩定的對流層散射，這是一種……嗯，非常老且不可靠的模式。”
他揮舞著手裡一張畫滿的草稿紙：“簡單說，我們的訊號像在滿是裂縫的岩石間蹦跳的小石子，大部分能量在途中丟失了。
一旦需要建立更遠的聯絡，比如之前有一次，我們捕捉到的來自內布拉斯加州的那個短暫出現的訊號源，你還記得嗎……”
“說結論，尤金。”
尤金嚥了口唾沫：“我們、我們缺少一個真正可靠的聲音放大器和路徑規劃器。
現有的裝置功率已經接近極限，再加大發射功率，除了耗光電力、吸引不必要的注意，效果微乎其微。我們需要在系統層面進行最佳化。”
丹尼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你有具體方案了？”
“有……有一些構想！”尤金急忙點頭，又從亂糟糟的工作臺下抽出幾張更潦草的紙張，“我可以基於現有器件改造，提升天線系統的增益和方向性……”
“你需要甚麼？”丹尼揉了揉太陽穴，直接問。
“呃，呃，我，我需要許可權……訪問核心通訊程式碼庫和硬體設計圖，還有一些庫存裡沒有的元件，
比如特定值的高Q值電感、低噪聲場效電晶體、或許還需要一塊開發板做原型驗證……”
尤金越說聲音越小，覺得這些要求聽起來就很過分。
丹尼沒有立刻答應，只是說：“寫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分析和物料清單給我，任何核心程式碼修改，必須有完整的備份和回滾方案。
如果你搞砸了，讓我們的通訊網癱瘓哪怕一分鐘……”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尤金在輪崗“贖罪”期間，一切錯誤後果自負，這是卡莉斯塔之前的要求。
尤金拿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立刻像上了發條一樣投入進去，贖罪的焦慮、再次證明自己價值的渴望驅使他日夜泡在工作臺前。
他拆解了好幾臺備份的老舊電臺，自己一個人測量、計算、除錯。
期間最大的挑戰來自基地的天線系統，磐石堡現有的主要天線是一組架設在最高了望塔上的全向鞭狀天線，可靠性高但效率低下。
尤金的想法是，將其改造為一套可遙控轉向的八木天線陣列，但八木天線方向性太強，需要知道遠方的確切方位才能對準。
這就引出了他方案中最大膽的部分：移動式中繼站。
“丹尼，我們不可能在未知區域架設固定中繼塔，”尤金在向丹尼彙報進展時解釋道，
“但如果派遣的隊伍，攜帶一臺經過改進的、具備自動信標和訊號轉發功能的電臺，在行進路線上選擇合適的高點定期短暫開機……它就能充當一個移動的訊號跳板。”
他在區域地圖上比劃著：“比如，從磐石堡到弗吉尼亞州北部，直線距離超過六百公里，中間是複雜的阿巴拉契亞山脈地形，直接通訊不可能。
但如果我們的隊伍攜帶中繼臺，在途中啟用中繼，理論上，透過這樣的中繼跳轉，配合基地這邊大幅提升的接收靈敏度和定向天線瞄準，建立穩定聯絡是可能的。”
“理論啊~”丹尼重複這個詞，手指敲打地圖上連綿的山區。
“是、是的，理論，需要實地驗證。”尤金縮了縮脖子，但堅持道，“但我改進了演算法，表現比舊系統好很多，還有，我重新設計了前置放大器，這對接收微弱訊號至關重要……”
丹尼讓尤金先弄出一版，看看效果。
今天，就是一系列關鍵測試的最後一步。
尤金深吸一口氣，切換到特定測試頻率，開始傳送一組複雜的測試訊號。
訊號透過臨時天線發射出去，在磐石堡內部建築間反射。
另一臺作為接收測試的電臺放在通訊中心最遠的角落，模擬遠距離衰減後的訊號。
尤金緊張地盯著那臺接收機的螢幕，看著上面不斷重新整理的訊號強度指示。
一分鐘，兩分鐘……
接收機螢幕上的鎖定指示燈，從閃爍的黃色，逐漸變成了穩定的綠色。
誤位元速率從最初的高位，迅速下降，最終穩定在一個低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水平。
“成……成功了？”尤金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手指顫抖著切換了幾個不同的測試模式，結果依然穩健。
丹尼走上前，俯身仔細檢視接收機資料，又對比了發射機的引數，“移動中繼臺呢？”
“原型機……就在這裡。”
“很好，準備向卡莉斯塔彙報吧，你的方案，尤其是移動中繼的概念，正好契合她正在規劃的遠距離行動。”
尤金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摘下耳機，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終於做到了！這次不是用嘴皮子，而是靠自己的腦子和實實在在的技術。
——
卡莉斯塔對此也很滿意，她沒想到把尤金下放到各個部門輪崗，這麼快就能搗鼓出成果。
“範圍能到弗吉尼亞？”卡莉斯塔灰藍色的眼眸閃了閃，“具體能覆蓋多遠？穩定性如何？”
尤金避開卡莉斯塔過於直接的注視，盯著她肩膀後的牆壁，開始磕磕絆絆地解釋：
“理論上，覆蓋弗吉尼亞大部分地區是可行的，穩定性比現有系統好很多，但依然受天氣、地形和……和外部干擾影響。”
卡莉斯塔聽得很認真，她看了一眼丹尼，後者微微點頭，確認了尤金說法的可靠性。
“最快多久能部署？”卡莉斯塔問丹尼。
“移動中繼原型機已有一臺，如需更多，需要額外工時和物料，目前看，我們的物料庫存可以支援再製造三到四臺。”丹尼彙報。
卡莉斯塔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到那臺手搓的原型機上，又看了看緊張得鼻尖冒汗的尤金。
“很好，”她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丹尼，協調資源，再生產至少兩臺可靠的中繼裝置，這臺原型機，我要先讓夏佐他們帶走，最近的遠距離行動要用了。”
她轉向尤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不錯，尤金。”
尤金看著卡莉斯塔近距離的美顏暴擊，以及來自上位者的肯定，一種奇特的暖流，湧上心頭。
他笨拙地點了點頭。
卡莉斯塔沒再多言。
夏佐小隊在磐石堡休整了一夜。
次日早晨，四人在指揮中心外的空地上集結完畢，準備返回監獄。
卡莉斯塔親自來送行，“路上保持警惕，回到監獄後，向瑞克彙報押送過程中的細節，特別是……加百列的‘見聞’。”
她特意強調了最後幾個字。
夏佐笑著點頭，將從食堂新鮮打包的幾份早餐拿上車：“明白，卡莉斯塔，保證完整彙報。”
墨菲和萊昂在旁邊合力把那臺尤金手搓的中繼器搬上後座，隨後吹了聲口哨：“放心吧，卡莉斯塔，這條路我們閉著眼都能摸回去，這臺中繼器我們也會帶回去的！”
萊斯利則已經坐在了駕駛位，發動引擎預熱。
卡莉斯塔點點頭，沒再多言，夏佐四人上了車，駛出磐石堡，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