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區清理工作提上日程後，屍體處理成了比殺死行屍更棘手的問題。
最初，防衛軍只是將擊殺的行屍拖到空地上堆積，澆上燃料露天焚燒。
但很快，問題接踵而至。
濃黑的煙柱在幾公里外都清晰可見，燃燒不充分產生的有毒氣體順風飄向A、B、C區，引發了一輪工人的咳嗽。
更麻煩的是，焦糊的肉味從工業園區外引來了更多行屍，它們似乎把焚燒場當成了某種“食物訊號”。
剛剛被臭吐了的卡莉斯塔站在D區邊緣一棟樓上，看著遠處那堆冒著黑煙的屍山。
“不能再燒了。”她找到了莉亞和裡克。
裡克咳嗽了兩聲，“卡莉斯塔，不燒怎麼辦？
D區已經清理出快兩千多具行屍屍體，還有更多埋在廢墟下面。
放任不管會爆發瘟疫，比殺行屍更麻煩。”
“那就用不會冒黑煙、不會散發臭味的方法。”卡莉斯塔轉身，指向D區一片建築群，“那邊是水泥廠吧？”
裡克眯起眼睛辨認：“是的，看上去有兩條迴轉窯。”
“迴轉窯。”卡莉斯塔重複這個詞，“最高工作溫度是多少來著？”
“呃，正常水泥生產要1450度左右。如果只是焚燒……”裡克快速心算，
“降到1200度也能徹底碳化有機物，而且窯內負壓操作，煙氣全部進入尾氣處理系統——如果有電去執行那個系統的話。”
莉亞立刻明白了卡莉斯塔的意圖：“用屍體做燃料，驅動發電機，給化工廠供電？”
“不是燃料，是能源補充。”卡莉斯塔糾正，“屍體燃燒的熱值不夠穩定，但作為餘熱利用，可以降低我們對柴油發電機的依賴。關鍵是——”
她抬手擋在眉毛上方，看向水泥廠那根高聳的煙囪，“高溫焚燒、尾氣處理、能源回收。三位一體。
處理屍體的衛生問題，消除氣味避免瘟疫，還能產生實際效益。應該比露天焚燒好多了吧？”
莉亞和裡克的表情從懷疑轉為思索，再逐漸興奮，“我們去找專業人士問一問！”
基地的工程師團隊很快給出了初步估算。
迴轉窯的傳動系統需要電力啟動，但一旦運轉起來，窯體旋轉可以靠自身重力維持大部分動量，只需要少量電力輔助。
餘熱鍋爐產生的蒸汽再驅動汽輪機。
但需要多少屍體才能維持持續運轉呢？
“算一下。”卡莉斯塔對這幫工程師說。
接下來的兩小時，指揮中心的白板上寫滿了計算公式和潦草的草圖。
水泥廠一臺迴轉窯每小時能處理約8噸物料。
行屍平均體重按60公斤計算，實際脫水、部分腐爛後會更輕，加上必要的助燃劑和穩定燃燒的輔料，每小時大約能處理100具屍體。
“24小時連續運轉，每天2400具。”工程師在白板上寫下這個數字時，手有點抖，“這……這比我們整個基地的人口還多。”
“我們不需要連續運轉。”卡莉斯塔冷靜地說，“D區預計總共需要清理的行屍在2000具左右。
按每天處理400具計算，一週內就能完成。
之後，迴轉窯可以轉為處理其他可燃廢棄物，比如我們從廢墟里清理出來的木質傢俱、舊衣物、廢棄塑膠。
只要能燃燒、不會產生劇毒尾氣的東西，都可以變成能源。”
她停頓，看向莉亞：“但前提是，我們得先讓那兩臺機器轉起來。”
工程師隊很快給了卡莉斯塔一張物料清單，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的。
“倉庫裡有的，全部調撥。沒有的，標註優先順序，我想辦法。”
“最麻煩的是尾氣處理系統。”工程師指著水泥廠的工藝流程圖，“靜電除塵器、布袋除塵器、脫硫塔……這些都需要電力和壓縮空氣。
如果處理系統不能正常工作，我們燒屍體和露天焚燒的唯一區別，就是煙從一根正式的煙囪裡冒出來——還是有毒的煙。”
卡莉斯塔盯著那張複雜的流程圖，沉思片刻。
“分級啟動。”她最終說，“第一步，只修復迴轉窯本體和最基本的傳動系統，用最簡單的方式焚燒。
將屍體從窯尾投入，燒完的骨灰從窯頭排出。煙氣先走緊急旁路，直接排放。”
“那還是汙染——”
“第二步，”卡莉斯塔打斷他，“利用焚燒產生的第一批電力，修復靜電除塵器。
第三步，修復脫硫塔。
第四步，連線餘熱鍋爐和汽輪機，實現電力自持。”
她看向工程師：“你覺得需要多久？”
老工程師擦了擦額頭的汗，“如果一切順利……第一步三天，第二步五天，第三步一週，第四步……不確定，鍋爐和汽輪機是精密裝置，可能早就腐蝕壞了。”
“那就先做前三步。”卡莉斯塔拍板，“至少讓屍體處理變得衛生。
第四步能做成是驚喜，做不成也不影響主要目標。”
計劃就此定下。
需要多少柴油、多少工時、多少屍體、產生多少灰燼、減少多少風險。
這就是末世裡的大工程：不追求完美，只追求“能用”。
第二天清晨，水泥廠攻堅開始了。
迴轉窯比想象中更巨大。
直徑超過四米的鋼製圓筒橫臥在水泥基座上，長達十三米的窯體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用手電筒從窯頭檢修口照進去，能看到內襯耐火磚有大量剝落，窯底積著不知名的黑色渣滓。
看起來難度很大。
但是，末世裡，一切能用手搓和修修補補解決的困難都不是困難。
三天後，在消耗了三百升柴油、二十公斤潤滑油、以及工兵隊不計其數的敲打、切割、焊接工時後，迴轉窯動了。
窯尾的投料口開啟，第一具行屍被機械臂推入窯內，屍體滑入高溫區，瞬間被1200度的火焰吞沒。
沒有黑煙。
迴轉窯的燃燒系統經過調整，確保充分燃燒。
尾氣透過緊急旁路直接排向高空，雖然未經處理，但至少比露天焚燒乾淨得多。
卡莉斯塔站在控制室裡，透過觀察窗看著窯頭排出的灰白色骨灰。
它們落入水冷螺旋輸送機，被水淬冷後變成無害的粉末，落入收集倉，然後統一填埋。
卡莉斯塔總覺得，這些骨灰必須深埋，任何與病毒相關的東西，都不該留在地表。
“第一具。”她輕聲說，“燃燒溫度1150度，基本達標。”
老工程師盯著儀表盤，“尾氣溫度偏高，說明熱量回收效率低，但能燒。”
“能燒就行。”卡莉斯塔說，“開始批次投屍。通知運輸隊，把露天焚燒場的屍體全部運過來。”
於是，D區出現了一支詭異的運輸線。
防衛軍將擊殺的行屍裝上平板拖車，由改裝卡車拖向水泥廠。
工人在投料口接收，用機械臂推入窯內。
骨灰從另一頭排出，收集後運往專門規劃的填埋區。
第一天處理了八十具。
第二天，大家熟悉了流程，處理了一百二十具。
……
當迴轉窯連續運轉滿一週時，裡克興奮地衝進指揮中心：“卡莉斯塔，餘熱鍋爐……有蒸汽了！”
卡莉斯塔跟著他跑向水泥廠。
在迴轉窯窯頭附近，那座龐大的餘熱鍋爐旁，壓力錶的指標正在緩慢上升：，0.2，0.3……
“溫度還不夠，蒸汽量小，但確實有蒸汽了！”一直在這負責的老工程師激動得手舞足蹈，“我們再試試，把尾氣處理系統執行起來！”
又過了五天。
第一批透過靜電除塵器和脫硫塔處理的“清潔煙氣”從煙囪排出時，整個水泥廠爆發出歡呼。
那天傍晚，水泥廠的控制室裡，燈亮了起來，用的電，來自蒸汽。
而蒸汽的熱量，來自一百多具行屍的焚燒。
——
在末世裡，我們不是在創造新世界。
我們只是在廢墟里，一點一點地，把吃人的怪物，變成照明的光。
如此而已。
如此，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