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工業園區很寧靜。
卡莉斯塔慢慢走著，目光掠過那些廠房。
拿下了這裡，代價是慘重的，但至少……活著的人生活更好了。
她走到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這裡原本是某個廠區門口，還留著幾個水泥墩子。
卡莉斯塔靠在一個墩子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跑馬燈似的自動回放著上午與詹納博士的對話。
“硬碟裡面的東西，橡樹嶺、軍方、聚合物催化劑……還有他們試圖製造的東西。
他們做了，而且失敗了，後果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地獄。
我需要你們做的，首先是梳理清楚，黑火和野火。
還有在工廠裡，黑火變異體身上似乎會散發一種讓普通行屍退避的氣息。”
“資訊素壓制？或者某種生物威懾？這很有趣……如果能夠分離、模擬這種物質……”
“試試看。你們之前不是在研究行屍驅逐劑嗎？
我不指望立刻造出甚麼，但哪怕能弄出點干擾性的東西，對我們的防禦和外出探索都會有幫助。
相關的組織樣本，裡克他們收斂遺體時應該帶回了一些，稍後會送來。”
想到這兒，卡莉斯塔深深吸了一口氣。
將重擔分出去一部分，並沒有讓她感到輕鬆，但至少方向明確了。
未來，任重道遠呢。
這時，一陣鬼鬼祟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她旁邊。
來人一下子就擋住了光線。
卡莉斯塔眼眯了一條縫：“莫爾，你不是應該在協助清點倉庫嗎？”
“嘖，卡莉斯塔，你就不能想點別的？”莫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側面湊了過來。
卡莉斯塔睜開眼，看向他。
莫爾眉毛擰著，眼神閃爍，整張臉寫滿了“我有個天大的瓜不知當不當講”的煎熬。
“有事？”卡莉斯塔直起身，雙臂環抱。
莫爾這模樣可不多見，通常他要麼大大咧咧滿口粗話，要麼戾氣很重。
這種扭捏又興奮，還夾雜著點難以置信的表情……像是憋了個驚天大屁，又不知道放出來合不合適。
“呃……”莫爾搓著手，眼神飄向遠處巡邏隊的方向，又飄回來，就是不敢直視卡莉斯塔，“吃過午飯了？”
“吃過了。”卡莉斯塔耐著性子回答，心裡愈發好奇。
她知道莫爾這人，大嘴巴，藏不住事，這副樣子，肯定是有話，而且是讓他覺得特別特別震撼的話。
莫爾見她不接茬，更尷尬了，抓了抓頭髮，又清了清嗓子，往前湊了半步，“那甚麼……卡莉斯塔，今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指揮中心，你在吧？”
“在。”卡莉斯塔點頭。
“看見達里爾了吧？”莫爾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緊緊鎖住她的臉。
“看見了。”
工業園區這邊有食堂，是B區原來一個廠房改的，生產線的人和防衛軍基本都在那兒吃飯。
職能人員有時候忙起來會自己把飯帶到指揮中心吃。
今天她在指揮中心看見達里爾的時候還挺驚訝呢。
“那……莉亞呢？”莫爾身體前傾，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引導和期待。
莉亞？
卡莉斯塔回憶。
莉亞今天好像坐在達里爾對面？
這沒甚麼特別的，卡莉斯塔當時就在莉亞旁邊啃麵包呢。
“看見了。到底怎麼了？”卡莉斯塔的耐心在消耗。
這猜謎遊戲一點也不有趣。
“怎麼了？！”莫爾差點拔高聲音，又強行按捺住，眼睛瞪得滾圓，湊得更近壓低聲音說，“Jesus！卡莉斯塔，你就沒覺出點不尋常？一丁點兒都沒有？”
他伸出手指，比劃著“一丁點兒”的手勢，表情誇張得像在演舞臺劇。
“不尋常？”卡莉斯塔眉頭緊鎖，“今天的湯有點鹹？”
莫爾一副要吐血的樣子，語速加快：“不是！是……是那個氛圍！你懂嗎？”
他看卡莉斯塔還是一臉茫然，急得直跺腳，“達里爾！莉亞！他倆坐對面！吃早飯！”
“指揮室的桌子就那麼大，坐對面有甚麼問題？”卡莉斯塔覺得莫爾簡直不可理喻，“我也在旁邊，我也和達里爾面對面的。”
莫爾怪叫一聲，一副我和你說不明白的抓狂，“Holy Shit！不是這些！是感覺！懂嗎？我觀察他們好久了！”
他開始掰著手指頭數，“之前清理A區和C區的時候，我就發現達里爾老是偷看莉亞！還有在奇點化工廠裡，達里爾像個傻子一樣杵在原地打捕食者，就為了掩護莉亞！”
莫爾說得唾沫橫飛，眼睛發光，“還有今天，今天最明顯！達里爾早上去食堂，我看到他兌換了一個肉罐頭，吃早飯的時候，莉亞居然從口袋裡掏出來那個罐頭！害的我差點從窗臺上栽下來！”
窗臺？
卡莉斯塔捕捉到關鍵詞：“你大早上躲走廊，趴在指揮室窗臺上偷看啊？”
“重點不是這個！”莫爾揮手，一臉“你別打岔”的表情，“重點是，達里爾！和！莉亞！他們之間，有情況！大大的情況！”
莫爾完全沉浸在“破案”的興奮中。
他以前還覺得莉亞太彪悍了，第一次見面就能把自己揍暈，根本不可能有人喜歡這樣的女人。
萬萬沒有想到，打臉來得這麼快！
他自己的弟弟，達里爾！居然可能喜歡上莉亞了！而且看起來像個踏馬的舔狗！
卡莉斯塔聽著莫爾連珠炮似的“控訴”，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達里爾和莉亞？
在原劇情裡，他們確實是一對。
但自從她來到這個世界，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莉亞和達里爾兩人在隊伍裡都是可靠的骨幹，但除了必要的戰術配合，私下幾乎沒甚麼交流。
卡莉斯塔甚至潛意識裡覺得，莉亞這樣面冷心熱的性格和達里爾那樣的i人，根本就是兩條平行線，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她從未把“原劇情CP”這個可能性套用在現實的他們身上。
“可是……這、這也太突然了？”卡莉斯塔喃喃道，震驚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他們之前幾乎不說話……而且，莉亞她……”
她想說，莉亞都沒跟自己說過感情方面的事情！
要是真有苗頭，難道自己這個妹妹不應該第一時間知道嗎？
“突然？”莫爾嗤笑，一副過來人的嘴臉，“都末世，看對眼了還需要鋪墊？我跟你說，這種事，講究個電光火石！感覺來了，擋都擋不住！”
他擠眉弄眼，又壓低了聲音，帶著自家豬終於會拱白菜的複雜欣慰，雖然那顆白菜……有點扎手。
“我是真沒想到啊。達里爾這小子，喜歡莉亞……不過想想也是，一般的女人，也鎮不住我們迪克森家的男人！”
卡莉斯塔翻了他一眼。
莫爾越說越來勁，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卡莉斯塔，你說他倆要是真成了，會是甚麼樣……”
他摸著下巴，陷入了對“弟媳”既敬畏又好奇的遐想。
其實客觀來講，莉亞長得不錯，武力值也高，作為領導、隊友和家人來說，都很靠譜。
但是吧，他始終對莉亞一開始對自己的看不慣和暴捶耿耿於懷。
誰家弟媳一言不合就暴打大伯哥的？
那段時間，莫爾都快被莉亞打出PTSD了，硬生生改掉了自己嘴賤的壞毛病。
卡莉斯塔看著莫爾從最初的震驚糾結，到現在的瘋狂吃瓜甚至開始暢想未來，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一方面，莫爾這誇張的樣子讓她有點想笑；另一方面，這個訊息本身帶來的衝擊，讓她感到一絲微妙。
如果真是那樣……她該怎麼看待？
老實說，追劇的時候，作為觀眾的卡莉斯塔對弩哥觀感很好，武力值強，嘴硬心軟，對朋友忠誠，從頭到尾也沒有任何槽點。
但是現在吧，卡莉斯塔不自覺地以“小姨子”的身份開始點評弩哥。
年齡上，三十出頭，倒是和莉亞相差不大。
+1
武力值也還行。
+1
忠誠度和專一度她也相信。
+1
但是達里爾不怎麼愛打理自己，雖然現在有了防衛軍的戰術服，還是喜歡整天穿自己的破皮夾克。
-1
話少性子悶，不會討莉亞開心。
-1
最關鍵的一點，原劇情裡他為了救瑪姬幹掉了莉亞！
天吶！
-！
雖然不是現在的達里爾做的，而且按照目前的情況，這件事根本不會發生，但是卡莉斯塔已經皺起了眉頭，狠狠在心裡開始扣分。
此刻正在巡邏的達里爾突然狂打幾個噴嚏，又無辜地摸了摸鼻子。
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被卡莉斯塔扣了很多分。
就在卡莉斯塔猛猛扣分，而莫爾又張大了嘴，想說甚麼的時候——
一股臭風猛地鑽進了兩人的鼻腔。
焚燒行屍屍體的味道。
為了防疫，也為了清理戰場，處理行屍屍體最徹底的方式就是集中焚燒。
儘管處理點已經設在D區最下風向、最邊緣的角落，但今天這風，像是故意作對，將這氣息精準地送到了園區中心。
“呃——！”
卡莉斯塔胃部猛地一陣痙攣，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頭。
她乾嘔一聲，立刻用手死死捂住口鼻，但那無孔不入的焦臭已經鑽入肺腑，瞬間將剛才那些關於“八卦”、“CP”、“舔狗”的荒誕討論沖刷得無影無蹤。
“咳！咳咳！嘔——！”旁邊的莫爾反應更大。
本來他就準備說話，剛好吸了一大口這股臭風，被嗆得連連咳嗽，臉都憋紅了，剛才那副興奮吃瓜的表情扭曲成了純粹的痛苦和罵娘。
“Fuck！這破風！哪個蠢貨燒的！還踏馬挑這個時候！”
卡莉斯塔彎著腰，努力調整呼吸，壓下胃裡的翻騰。
莫爾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也捂著鼻子。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剛剛那一瞬間的輕鬆和鮮活，屬於“普通人”的八卦樂趣，在這撲面而來的、末世最真實的死亡氣息面前，是多麼微不足道。
莫爾重重地啐了一口，抹了把被嗆出來的眼淚，臉上恢復了平日那種粗糲的神情，嘟囔道：“得了，看來‘弟媳婦觀察計劃’得暫時擱置了。”
卡莉斯塔直起身，看了一眼黑煙飄來的方向，又看了看莫爾，甚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著指揮部走去。
瓜，可以以後再吃。
但活著，並且清理乾淨通往明天的道路，是每時每刻都必須面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