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在監獄運動場宣佈的,會議室擠不下這麼多人。
監獄的人,加上剛從伍德伯裡挪過來的六十幾人,黑壓壓一片,沉默地擠在水泥地上。
卡莉斯塔和瑞克站在稍微高一點的臺階上。
卡莉斯塔還是那身利落的裝束,背挺得筆直。
瑞克站在她旁邊半步,肩膀上纏著繃帶,臉色依舊不好,但眼神堅定了。
人群嗡嗡作響,伍德伯裡來的人大多低著頭,眼神躲閃,他們還沒從總督覆滅的震撼和恐懼裡完全緩過來,對任何變動都帶著本能的驚惶。
監獄的人們則互相交換著眼神,緊張,期待,不安,甚麼表情都有。
瑞克往前走了一小步,抬起沒受傷的右手,往下壓了壓。
嘈雜聲漸漸低下去,所有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大家都在這兒了,”瑞克開口,“有些話,我們得跟所有人說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瑞克繼續說,“總督沒了,伍德伯裡也沒了。
往後怎麼走,我們得做個選擇,每一個人。監獄這邊,我和卡莉斯塔商量過了,決定……併入磐石堡的體系。”
“併入”這個詞,激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和交頭接耳。
“不是強迫!”瑞克提高了一點聲音,壓下騷動,“聽我說完!監獄以後就是磐石堡的東南前哨站。我們還在這兒,這裡還是大家的家。
但往後,磐石堡會派人過來幫忙,幫我們把日子過得更有條理。監獄的人,也能去磐石堡學習、受訓,用他們的醫生,看他們的書。”
他停下來,果不其然看到有些人臉上露出的鬆動,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人。
“但是,”瑞克話鋒一轉,“這事不強求。今天,在這兒,每個人自己選。
想留在這兒的,歡迎。想直接去磐石堡的,也行。
路上怎麼安排,卡莉斯塔那邊都有章程。
不管你們選哪條路,我們以後都是一體的,互相照應。”
他說完了,往後退回半步,把位置讓給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上前,言簡意賅地把分流的具體辦法說了:登記意向,評估技能,分配物資,安排護送。
她條理清晰,氣場冷靜,一條條一件件,聽得下面的人從一開始的茫然,漸漸變得若有所思。
“現在,”卡莉斯塔最後說,“有誰已經有想法的,可以站出來說,或者散會後,單獨來找我們登記。”
短暫的寂靜。
然後,瑪姬第一個走了出來。
陽光照在瑪姬臉上,能看見細小的汗毛,而且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腳步很穩地直接走到人群前面,對卡莉斯塔說,“我去磐石堡。不光我去,我想帶著爸爸和貝絲,一起過去。”
人群一陣低譁。
格倫站在她剛才的位置,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赫謝爾嘆了口氣,但沒說話,他早就料到了。
貝絲咬住嘴唇,看向姐姐,又看向父親,緊張地攥著衣角,眼裡卻很期待。
瑪姬沒理會那些議論,她看著卡莉斯塔,又看看瑞克:“瑞克,我不是覺得這兒不好。
這兒是家,你為我們付出了很多。但我得為家裡人想。磐石堡有更好的醫生,更安全的環境,貝絲和爸爸能有更好的照看。”
這話說得很實在,實在得讓人沒法反駁。
不少有家眷的人,尤其是帶著小孩和老人的人,眼神都跟著動了。
瑞克看著瑪姬,緩緩點了點頭:“你想清楚了就行。赫謝爾,貝絲,你們的意思呢?”
赫謝爾往前挪了一步,“瑪姬有自己的主意。我這把年紀了,其實在哪兒都行,但貝絲還小,”
他看了眼小女兒,“去新的地方看看,也不虧。”
貝絲看著父親,又看看姐姐,最後小聲但堅定地說:“我跟姐姐一起。”
吉米握住了她的手。
瑪姬退回人群,經過格倫身邊時,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格倫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有了瑪姬開頭,後面就陸續有人表態。
奧蒂斯和帕特里夏自然跟著赫謝爾,卡羅爾等人也跟昨天是一樣的想法。
卡爾說兩邊他都喜歡,但想先留在爸爸身邊,等媽媽快生了再去看看。
泰爾西、薩沙、布恩這些後來的,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先跟著瑞克留在監獄。
伍德伯裡來的人大部分選擇留下。
他們對輕鬆捏死總督武裝車隊的卡莉斯塔等人本能地恐懼,覺得留在監獄更安心,何況瑞克看起來比卡莉斯塔更好說話。
運動場上變得鬧哄哄的,人們三五成群地議論著,家庭內部偶爾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選擇像無形的篩子,開始把人群慢慢區分開來。
格倫一直沒說話。
他像個樁子似的釘在原地,看著瑪姬和赫謝爾、貝絲、吉米站到了一處,看著選擇去磐石堡的那一小撮人慢慢聚攏。
格倫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手指反覆摳著褲縫,看起來非常焦慮。
瑞克注意到了。
他朝卡莉斯塔點了點頭,示意剩下的登記工作她來主持,然後自己慢慢走下臺階,穿過人群,走到格倫身邊。
“聊聊?”瑞克說。
格倫像是驚醒一樣,猛地抬頭,然後默不作聲地跟著瑞克,走進了旁邊相對安靜的走廊。
瑞克在一扇窗邊停下,靠著牆,“不知道怎麼選?”
格倫狠狠吸了一大口氣,“我、瑪姬……她說得對,那邊更好,更安全。赫謝爾和貝絲都去,她一家人都在那邊,我理解她。”
“你怕你去了,我們這邊沒人管?”瑞克問。
“我怕……”格倫的聲音低下去,“我怕我去了,就跟你生分了。怕瑪姬覺得,我選了那邊,就不是這邊的人了。”
他抬頭,眼睛有點紅,“瑞克,我們是從亞特蘭大一塊兒衝出來的,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現在日子剛有點盼頭,我……”
“你怕瑪姬跟你分手?”瑞克直接點破。
格倫身體一僵,沒否認,頹然地低下頭。
瑞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亞洲小夥。
他想起第一次見格倫時,那個在亞特蘭大拯救他的男孩。
轉眼男孩成了男人,可心底那份重情義的柔軟,沒變。
“格倫,”瑞克指了指外面,“你看那邊。”
格倫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運動場。
人群還在討論,但李元和肯尼已經開始有序地登記,瑪姬正在幫忙維持秩序。
“我們和磐石堡,以後是一體的。”瑞克慢慢說,“你說,哪邊是哪邊?”
格倫怔住。
“沒有‘這邊’、‘那邊’了。”瑞克轉回頭,看著格倫,“以後只有‘我們’。
磐石堡的人過來幫我們。你去主基地學習培訓,是幫我們把這兒弄得更好。”
他拍了拍格倫的肩膀,“你不是要離開,格倫,你是橋。懂嗎?把監獄跟磐石堡主基地連起來的橋。
你去學,去看,然後把好東西帶回來,瑪姬想家的時候,你帶她回來看看。這活兒,別人幹不了。”
格倫呆呆地看著瑞克,瑞克的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擰開了他心裡那個死結。
橋。
不是背叛,不是分割,是連線。
“我、我能行嗎?”格倫嗓子發乾。
“你不行誰行?”瑞克帶了點笑意,“你腦子活,人緣不差。瑪姬看上的男人,差不了。”
最後這句帶著糙勁兒的話,讓格倫鼻子一酸。
他猛地轉過身,用力抹了把臉,再轉回來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我跟瑪姬去,”格倫說,“但我會常回來,非常常!有甚麼訊息,有甚麼需要跑的,都交給我。”
“這就對了!”瑞克點頭,“去吧,跟她好好說,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以後見面的日子多著呢。”
格倫用力點頭,轉身就往瑪姬那邊跑,跑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瑞克,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一句:“謝了,瑞克。”
“滾蛋!”瑞克擺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