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神的外觀從半透明變成了帶有淡金色光澤的實體，質地從煙變成了金屬。
世界清晰了。
之前需要費力感知的四百丈範圍，躍遷後變成了千丈。
千丈之內的每一粒銀色塵埃的運動軌跡，都清楚地映在他的意識中。
先前撤退的扁平巨物已經遁入了黑紫霧層深處，元神波動還能捕捉到，但已經很遠很遠了。
他沒有追，不是追不上，是不必要。
四劫初期的元神拿到手，後面的事情變成了純粹的時間問題，殺更多的虛空生靈，吃更多的能量，把四劫初期一路喂到四劫圓滿。
這事急不來，但也用不著太久。
五十年。
這個數字在秘境裡過得比外面快得多。
沒有天氣變化，沒有晝夜更迭，沒有需要應對的人際關係，只有無止境的狩獵，搜尋、接近、交戰、吞噬、消化、出發。
夏侯在四劫初期到四劫圓滿之間的這條路上，殺了超過六百隻虛空生靈。
等級覆蓋了從三劫到四劫巔峰的全部區間，其中四劫級的有四十七隻。
秘境的中心區域已經被他清出了一圈真空帶，以他的常駐活動區域為圓心、方圓三千丈之內，沒有任何虛空生靈敢停留。
它們學會了躲。
這也說明秘境中四劫級的生靈數量有限，不是無窮無盡重新整理的。
段梁說過，秘境對修士元神的增益有上限，到四劫巔峰基本就是天花板。
再往上的五劫級生靈在秘境中極為罕見，據他一千六百年的經驗，僅在秘境最深處的核心區域見過一次隱約的影子。
夏侯沒去最深處找那隻五劫。
不是怕，是沒意義。
他是來提升元神打基礎的，不是來搏命的，目標達成就走。
四劫圓滿的元神讓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和進入秘境時那個裸奔元神體的青澀完全不同了。
現在的他收放自如、精細到每一個意識執行緒都可以獨立操控一套完整的戰鬥體系，十六條執行緒全開時可以同時進行十六場不同目標的戰鬥。
段梁教給他的旋渦彈已經被他迭代到了第五十三版。
最新版的彈體結構中融合了他自己悟出來的三種變體：以終結道韻為核心的“滅存彈”、以混沌道界殘留法則為骨架的“混沌彈”、以及一種將共生種子和鏈式攻擊結合在一起的“蔓延鏈”。
蔓延鏈是他最滿意的作品，鏈條打出去之後，每命中一個目標就在其體內留下一顆共生種子，然後鏈條繼續飛向下一個目標。
所有目標體內的種子透過鏈條連線在一起，彼此共享吞噬到的能量。
一鏈多殺，能量回流，越殺越強，跟他的萬道輪迴在邏輯上異曲同工。
五十年後的某一天，夏侯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回到了灰紫霧海中段那塊黑色方石的位置。
段梁還在那裡。
一千六百年加七十年，總共一千六百七十年。
這個男人在一塊方石上蹲了一千六百七十年，姿勢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樣，雙腿盤起，閉著眼睛。
“該走了。”夏侯站在方石下面，抬頭說了一句。
段梁睜開眼。
他的視線落在夏侯身上停了兩息。
“四劫圓滿？”
“嗯。”
段梁沒有任何誇張的反應，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在方石上蹲了七十年的腿。
“丹藥備好了？”
“夠你吃三百年的。”
段梁跳下方石，兩人並肩朝秘境入口的方向走去，沒有多餘的語言，腳步聲在灰色穹頂下回蕩。
走出灰紫霧區，走過灰藍霧區，走過佈滿黑色岩石的荒原淺層。
一路上偶爾有低階虛空生靈從遠處投來感知，碰到他們的元神波動後無一例外地縮回去了。
入口處的蒼穹在頭頂展開。
夏侯和段梁同時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片均勻微光的天空，這是他們在秘境中最後一眼看到的景象。
然後，一股柔和的力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柱攀升，將元神拉回了肉身。
視覺切換。
石室，青玉，禁制紋路。
七十年未動的肉體僵硬到了極致，但夏侯重新獲得肉身控制權的第一息，混沌道界便從星核中湧出，將全身經脈衝開。
混沌本源在枯萎了七十年的血管中重新奔流，肉身的機能在十息之內恢復了七成。
他從石室中走出，沿著枯井向上攀升。
井口上方暗青色的光球在他穿過時微微顫動了一下，秘境對他元神的變化產生了感應。
他翻出井口落在天坑邊緣，蒼天的灰綠色天光灑下來。
七十年沒見的天光，沒甚麼特別的。
身後，段梁也從另一間石室中走出。
一千六百七十年沒有使用的肉身狀況明顯比夏侯差得多，他的面板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走路時關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夏侯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隻玉瓶，瓶內裝著六枚圓潤的碧色丹丸，外加三管赤色液體。
段梁看了看玉瓶裡的東西，挑了一下眉頭。
“品質不低。從哪兒搞來的？”
“別人給的。”
渡劫真君們的戰利品，說來話長。
段梁沒追問，接過玉瓶，乾脆利落地吞了兩枚。
丹藥入腹化開後，他灰白的面色開始緩慢地恢復血色。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窄道朝谷口走去。
天坑四周的洞窟換了一批住戶，有些是他們七十年前見過的面孔但修為提升了不少，更多的是生面孔。
“幽冥谷一千六百七十年過去了，變化不大嘛。”段梁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句閒話。
谷口的兩根石柱還在，黑底白字的木牌還在，法則鎖鏈還在。
變化的只有鎖鏈上的價格：從八百漲到了一千二百。
護衛從八個變成了十二個，依舊是清一色四劫修為。
其中一個護衛在夏侯走過時神念掃了一下，然後手抖了。
他掃到的元神波動等級是四劫圓滿。
七十年前進去的時候是三劫。
護衛沒敢攔，側身讓過。
谷外的陽光，不對，蒼天沒有太陽，靈光。
谷外的靈光灑在夏侯的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七十年。
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七十年過去了。
接下來該幹甚麼，很清楚。
五劫，欲魔亂道。
六劫，域外天魔。
之後就是那座屬於洛凝霜師門的太陰神宮，就在第三重天的某處等著他。
路還長，但比起剛飛昇時站在鈞天城外那個一張白紙的狀態，短了太多太多。
夏侯收回視線，朝望蒼城的方向邁步。
身後三步半，段梁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