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的原始森林比七十年前濃密了三分，其間那條灰鱗蟒蛇應該還在，不過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線，沒碰上。
段梁的肉身恢復速度比夏侯預想的慢。
一千六百七十年的廢棄，即便有丹藥補益，經脈裡的法力運轉依然卡頓。
他在路上吞了第三枚碧色丹丸，面色才從灰白轉到了正常人的顏色。
“你在秘境外面有落腳點？”夏侯問。
“望蒼城南區有個宅子。兩千年前買的，不知道還在不在。”
在。
兩人抵達望蒼城時，段梁那間宅子不但還在，門上的禁制紋路都沒人碰過。
這在蒼天已經算是運氣了，無主的房產超過千年，通常會被城中管事強制收回拍賣。
段梁的宅子之所以沒被碰，大概是因為它位置太偏，緊挨著城南垃圾堆場的圍牆，一般人看不上。
宅子裡積了厚厚的灰，桌椅板凳上鋪了一層灰白色的蒼天特產，法則塵。
法則塵是蒼天環境中彌散的元神法則碎片沉積物，對普通人無害，但吸入太多會讓元神產生輕微的昏沉感。
段梁推開門進去，也不打掃，直接坐在鋪滿灰塵的椅子上。
“東西。”
夏侯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一隻較大的玉箱，放在桌上開啟。
箱內分三層。
第一層碼放著六十枚品相極佳的續命丹，丹面圓潤，藥香濃郁到段梁抽了抽鼻子。
這東西在蒼天的坊市裡折價一枚兩百中品仙石，六十枚就是一萬二。
第二層是回元補骨丹，四十枚，每一枚都有拳頭大小，丹紋清晰可數。
蒼天的丹市價格合計約一萬六千中品仙石。
第三層是八管赤色洗髓靈液，每管以特製靈玉瓶密封，液麵微微發光。
段梁挑了一管靈液拿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
“靈液的純度比坊市貨高不少，這是你煉的？”
“從一個渡劫真君的儲物戒指裡翻出來的。”
段梁的手在靈液上停了一息。
“你殺的？”
“嗯。”
段梁把靈液放回箱中合上蓋子。
“總價值摺合六萬中品仙石。”夏侯說，“多出來的一萬送你了。你在秘境裡蹲了一千六百七十年，肉身的損耗比你自己估計的要嚴重。這批丹藥的品質夠你省去被坊市宰的那三成差價，還能多出餘量做長期調養。”
段梁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
“你算得挺細。”
“習慣。”
段梁從箱子最底下抽出一枚續命丹，扔進嘴裡嚼碎吞了。
他吃丹藥的方式非常粗暴，完全不講究溫養化藥，直接咬爛往下灌。
“行了，錢貨兩清。”他靠在椅背上。“你接下來幹甚麼？”
“五劫。”
“欲魔亂道。”段梁說出了這個名字，“和四劫的心魔叩心不一樣。四劫考驗你扛不扛得住自己，五劫考驗你扛不扛得住外面的東西。”
“你渡過？”
“沒有。”段梁搖頭，“我的四劫是在秘境裡渡的，出來之後元神是到位了，但五劫的條件我一直沒湊齊。
五劫不是你元神夠強就能引動的，天道不會主動降這個劫。你得去一個特定的地方，用一種特定的方式。”
“甚麼地方？”
“我不清楚細節。”段梁說，“但蒼穹樓四樓應該有相關的情報。”
交代完，段梁閉上了眼。
他需要很長時間來修復一千六百七十年報廢的肉身，夏侯不打算在這裡乾耗。
“段梁。”
“嗯？”
“你的技術值那個價。”
段梁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哦。”
夏侯轉身出了門。
蒼穹樓四樓的情報價格比七十年前漲了兩成。
夏侯花了一千五百中品仙石買到了兩條關於五劫渡法的關鍵情報。
第一條：五劫“欲魔亂道”的引劫條件極其特殊，天道不會像前四劫那樣在修士準備好之後自動降臨。
修士必須主動將自身置於一個極致誘惑的環境中，在那個環境裡，修士最執著、最渴望的東西會被無限放大，天道以此作為考驗的載體。
具體到操作層面：修士需要找到一種名為“幻欲花”的太古奇藥，此花不是吃的，它是一枚引劫媒介。
幻欲花一旦被修士的元神氣息啟用，會釋放出一種覆蓋方圓百里的幻境法則場。
場內，修士此生所有的慾望、執念、未竟之願都會被具象化，以最真實、最完美的形態呈現在面前。
天道在幻境法則場形成的一剎降下五劫。
關鍵在於：幻欲花的生長條件極為苛刻，整個蒼天已知的產地不超過五處。
其中四處都被頂級道統佔據，每一處都有數名六劫修士常年坐鎮，外人休想踏入半步，更遑論摘取。
唯有第五處，不屬於任何道統的管轄範圍。
不設門檻，不收費用，不查身份，只要你有本事活著走進去，再活著走出來。
第二條情報給出了這處絕地的名字。
黃泉屍淵。
位於望蒼城西南方向三萬八千里外，一片被蒼天法則遺棄的死域。
上古時代，這裡曾是一座超級宗門的根基所在，後因宗門修煉的功法涉及禁忌，以活人煉屍，被蒼天數個頂級道統聯手圍剿。
宗門覆滅後，其地下密室中數以萬計的屍傀失去了控制，在殘留的法則和怨氣滋養下自行演化了數十萬年。
如今的黃泉屍淵已經變成了一個活物最好別碰的區域，裡面遊蕩著各種品階的殭屍魔物，從三劫到六劫不等。
更麻煩的是，那裡是蒼天魔道散修的聚集地。
情報中用了一個很形象的說法：黃泉屍淵對正道修士是禁區，對魔道修士是樂園。
原因很簡單，那些殭屍魔物可以被煉化、控制、改造，變成戰力可觀的戰鬥傀儡。
對魔道修士來說，一頭四劫級的殭屍魔物就是一件現成的法寶，不需要煉器師，不需要材料，只需要足夠強的手段就能馴服。
因此，黃泉屍淵中匯聚了蒼天最大的一批魔道勢力。
他們在淵中劃分地盤，以殭屍養殭屍，彼此之間的生態和萬魔城有幾分相像，但危險程度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幻欲花只生長在黃泉屍淵的最深處，古宗門地下密室的核心大殿附近。
那裡的怨氣濃度高到法則變形，是整個屍淵最兇險的區域。
夏侯合上玉簡，在蒼穹樓四樓的包間裡坐了一會兒。
黃泉屍淵。
魔道修士。
殭屍傀儡。
他在腦中排列了一下已有的資訊。
前往那種地方，硬闖不是問題，但硬闖和活著拿到幻欲花是兩件事。
他需要的不是殺光屍淵裡所有的活物和死物，而是在那個環境中精準地找到一株花。
精準，意味著他需要情報。
他在蒼穹樓又加了五百中品仙石，買到了一份黃泉屍淵的粗略地圖，標註了外圍勢力分佈、已知的魔道據點位置、以及幾條被前人探索過的安全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