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用任何輔助手段，不吃碎心丹，不借外力催化。
他只是將一縷元神之力探入心壁的最薄處，然後以極緩、極穩的速度將那層膜……剝開了。
膜裂開的一瞬，甚麼都沒有發生。
安靜得不正常。
然後，從裂縫中湧出來的第一個東西，是一個畫面。
一個他從未見過，但打從骨子裡、從血脈深處、從混沌星核的最內層向外翻湧著認出來的畫面。
星辰在碎，不是一顆星辰，是所有的星辰。
無窮無盡的光點在坍縮，在爆散，在彼此吞噬。
光的盡頭不是黑暗，是一種比黑暗更具體的東西，虛無。
法則在斷裂，時間在回捲，空間在摺疊成零維的點，然後那些點也消失了。
整個宇宙在死。
而他站在這場死亡的中心，冷靜地看著。
畫面在夏侯的元神中以十倍速播放。
星域崩潰、法則粉碎、億萬生靈在眨眼間化為法則碎片，他們的哀嚎和祈求被時空的崩塌吞沒，連回聲都不曾留下。
這是被混沌星核封存在最深處、被心壁壓在底下、一直在等待被翻出來的記憶碎片。
夏侯的元神在劇烈震盪。
他沒有被畫面擊潰，他的道心是三劫圓滿之後、在凡人百年煙火中洗滌過的堅鐵。
但這些畫面帶來的衝擊不在於它們有多恐怖，而在於它們和他自己之間那種無法否認的聯絡。
第二個畫面來了，斷裂的法則碎片、殘存的本源能量、最後一絲真靈，所有的一切被極致壓縮，凝成一枚比塵埃還小的點。
混沌星核。
第三個畫面：墜落，穿越無盡混沌，穿越無數世界的壁壘，畫面到這裡斷了。
不是被打斷的，是片段本身就只有這麼多。
心壁後面存著的不是完整回憶，只是幾枚碎片，最刻骨銘心的那幾枚。
夏侯的元神在震盪中逐漸平復下來。
那些畫面沒有拖拉地反覆播放，來了就來了，看過就看過。
混沌星核在他元神最深處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枚宇宙的殘骸像是被觸動了甚麼開關，但很快又安靜下去。
心壁全面崩解。
膜碎了，但膜後面的東西並沒有把他吞掉。
那些所謂的深層恐懼和執念對夏侯來說，他最深的恐懼從來不是死亡或者失敗，而是這個。
這個問題在他的元神中存在了大約三息。
三息之後，夏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路在腳下，他踩上去了，就會走完。
答案給出的一剎，天道來了。
心壁是天道編織的，心壁碎了，天道就收到了訊號。
訊號很簡單：“此人準備好了。”
第四劫，心魔叩心。
天道意志順著心壁破裂後留下的縫隙滲入夏侯的元神，不是物質性的入侵，是一種更高維度的授權，它授權夏侯元神深層的所有負面要素獲得暫時的自主意識，從被壓制變為被釋放。
通俗點說：心魔醒了。
但醒來的那些東西看了看夏侯道心的硬度、密度和韌性，猶豫了。
夏侯在三劫期間渡了甚麼劫？肉身被九天玄火燒，被九幽罡風颳，被混沌神雷劈。
他的道心在那些劫難中承受的衝擊，比心魔能施加的壓力大了不止一個量級。
更別提那個誅字烙印，他曾被天道本身蓋章否定，都扛過來了。
區區心魔？來吧。
那些滅世的畫面再度浮現，這一回不再是旁觀者視角，心魔將夏侯的意識直接拽進了畫面之中。
他站在九星神域的中央星臺上，漫天都是碎裂的星辰和崩解的法則。
億萬生靈的怨恨化作無形的洪流拍在他身上。
他們在哭，在罵，在詛咒，在控訴。
夏侯站在洪流中央，一動不動。
他沒有反駁，沒有辯解，沒有愧疚到崩潰，也沒有冷酷到麻木。
他只是在看，看完了。
洪流沒能撼動他分毫，不是因為他無情。
相反，那些畫面確實在他的道心上留下了痕跡，那些痕跡會在未來很長的時間裡持續存在，成為他道心上一道永不消退的疤。
但疤不等於裂口。
心魔叩了心門，門沒開。
天道意志在他的元神中停留了幾息，得出了一個結論：透過。
四劫的門，被他踢開了，元神的蛻變同時啟動。
三劫巔峰極限的元神基底開始向四劫拉伸，質變的過程伴隨著元神結構的重組，所有的迴路、節點、連線方式都在推翻重建。
整個過程的能量需求極大。
而元神的蛻變在秘境中發生時，它釋放出的波動極強。
比一頭四劫虛空生靈的獵食訊號還要強上數倍。
在方圓千丈之內，每一隻虛空生靈都感受到了這股波動。
對它們來說，這股波動傳遞的資訊只有一條：大餐。
一個元神正在蛻變中的修士，防禦處於最虛弱的狀態，同時體內蘊含著海量的蛻變能量。
如果在蛻變完成之前將其吞噬，這些能量就全是吃下去的。
十息之內，超過三十隻虛空生靈改變了運動方向，朝夏侯所在的空地匯聚。
成群結隊的暗紫色影子從灰霧中浮出。
最先到的是三隻三劫巔峰的黑色蜈蚣，六丈長的節肢蟲在空氣中分三路包抄，從左、右、上三個方向同時撲來。
夏侯正處於蛻變之中，元神結構有將近一半在重組，能呼叫的戰鬥力只剩平時的六成。
但六成夠了。
他的左手在胸前劃了個半弧，三枚旋渦彈從指間飛出。
不是凝聚之後再彈射的老式打法，段梁教過他一種“即構即射”的技巧，元神之力在手指尖端直接成型成彈，構建和發射同步完成，省去了凝聚的等待時間。
三彈三蟲，旋渦彈在飛行途中吸收了周圍的銀色塵埃能量，抵達目標時威力已經是出膛時的三倍。
蜈蚣的外殼被洞穿，體內的元神核被旋渦攪碎，三具殘軀在半空化為銀白色的光點飛入夏侯體內。
增益微乎其微，蛻變中的元神吸收效率很低，但聊勝於無。
第二波。
七隻形態各異的中階生靈從不同角度殺到，其中兩隻有群體協作的意識，它們從兩翼釋放精神衝擊波形成交叉火力，逼迫夏侯不得不分出一條意識執行緒來維持共振盾。
共振盾的頻率被他調到了和衝擊波的逆頻率上，兩道衝擊波撞在盾面上被反彈回去，命中了衝擊波的兩個製造者。
剩下五隻被他用鏈式攻擊串成糖葫蘆，十一節鏈條從第一個目標穿到最後一個，每穿過一隻都從中吸取能量增幅下一節的威力，到最後一隻時鏈條的穿透力已經是第一節的九倍。
九具殘骸的能量灌入，元神的蛻變完成了三成。